(五十六)
赵六出来时,是2002年3月31日下午5点整。第三监狱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桃花如海,绽放在春日温暖的阳光里。
他停下脚步,却没听见催人集合的哨声。帆布包蹭着发白的裤腿,右手习惯性往兜里摸,只掏出一张揉皱的《释放证明》。
柏油路面蒸腾着沥青味,远处岗亭顶上飘着红旗,蓝白客车拖着黑烟从监狱外墙拐过去。
风把桃花瓣扫到脚边。他走到路沿长椅旁,坐下,等。
他的心是充盈的。在八年的牢狱中,他给自己的生命积攒了满满的能量。
小范还没有来。
他相信,小范会来接他。
范队长正握紧方向盘,将桑塔纳2000的油门踩到底。黑色公务车在京沈高速上疾驰,从锦州出口转入国道101,过牛河梁,直抵第三监狱。
夕阳西下,霞光与桃花相映生辉。天与地都红着脸,像拥吻的恋人。
赵六和小范在时隔八年后再次见面。
范队长握着赵六的手说:“你出来得正是时候!我上午刚去省城见了大哥。”
“要大哥再帮我找个工作吗?”
“不!工作算什么!你的时代到来了!”
“我的时代?”
“是的,你的时代,也是你的命运。”
(五十七)
大哥从省食品公司总经理的职位上退下来已一年多。今天上午他打电话叫范队长这个弟弟立即赶过来,说有要事商量。
范队长刚迈进大哥家,大哥便将门紧紧关上。
老式防盗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窗台上积灰的君子兰叶片微微一颤。大哥袖口还沾着烟灰。
“昨晚局里召开紧急会议。”大哥从红木八仙桌抽屉里取出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省粮油公司已连续五年严重亏损,被纳入优先改制序列——要打包卖了。”
他忽然压低嗓子:“老五,评估价才八百多万,仓库里那批德国进口榨油机的残值都不止这个数!大哥在这儿干了几十年,不能让肥水流到外人田里啊。”
“大哥,钱呢?”
“老五,你别问那么多。钱不是问题,但咱们绝不能直接出面。”
“你是说……”
“要找一副白手套。得是生面孔,最好跟粮油系统八竿子打不着;最重要的是,人必须可靠!”
窗外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范队长盯着茶几上凝结的茶垢:“到时候怎么算账?”
“给他两成干股,咱兄弟俩,我七你三。”
“哥,说好了,都是你的,我一分钱都不要。我只负责帮你找个人,你们的事儿与我无关。”
“也好,你年轻,好好发展,少趟这污泥浊水。”
“哥,人我能找到。可我担心你,别最后翻了船,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你想哪儿去了?钱是干净的,我后面还有人。那八百多万又不是我的?说过多少次,别问太多。”
“周三开推介会,周五报名截止,周六出竞价结果。今天都周日了,还有两天时间,你那边来得及吗?”
范队长沉思片刻:“来得及!老天都安排好了。我现在就走,去把人接来。”
(五十八)
2002年4月1日零时一刻,赵六被范队长从第三监狱门口接到省城大哥家。
无路可走时,怎么走都是路,何况铺在眼前的是一条金光大道。
赵六答应了大哥的请求,没有丝毫犹豫。
此刻,他看着大哥,就像仰望着救世主。
大哥感谢赵六肯帮他这个忙。
赵六受宠若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您和范队长这么信任我,把这么重大的事情托付给我,我不会辜负你们!”
直到凌晨五点半,双方才觉得该聊的都聊完了。除了合作方式,他们还谈到了将来彼此如何制约、改制后企业的运营模式等细节问题。
范队长斜靠在沙发上打盹。
大哥说:“今天就先到这儿。老五,你订个酒店,让小赵好好休息一天。上午再安排人多买几套衣服给小赵送去,今天前期需要的手续能跑的就尽量都跑妥。明天,我们按今天谈的,和小赵签个内部协议。”
范队长揉揉眼睛,从沙发上起身。
赵六也赶忙站起来,准备和大哥道别。
这时,大哥窗台上的那盆花引起了赵六的注意。
在水晶吊灯冷白与暖黄混合光的映照下,那层层叠叠的花瓣色彩斑斓,如一片片抛光的金属,都闪着光。
赵六走向前,轻轻摸了摸花瓣,塑料般的触感。
“范总,这花是假的?看着和真的一样。”
大哥笑笑:“是真花。”
范队长扶着赵六,边走向门口边说:“这花叫蜡菊,死而不凋。”
赵六边走边尴尬地挠挠头:“开得真鲜艳。”
大哥把赵六和范队长送到门口,接过赵六的话:“这蜡菊去年秋天就死了,你看到的,是它的尸体。”
(五十九)
尸体也可以获得新生,就像牛河梁遗址出土的那些文物。
2002年4月3日,一大早,范队长就到了红山灵阙玉珑国际酒店,敲开了赵六的房门。
赵六衣着得体,焕然一新。
入狱八年来,再上溯到入狱前那段在新台出租屋的日子,赵六从没有像昨晚这么舒服地睡过。
范队长脱下外套,打开公文包。
“你的身份证,新办的。”
赵六接过来看看,身份证上的名字还是自己原来的名字,但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份证号码了。
“440403197……这是哪里的身份证号?”
“广东那边的。”
赵六将身份证翻过来调过去看了几遍:
“不愧是刑警队的,这假证看着和真的一样。”
范队长从赵六手中夺过身份证,指着上面的国徽:“我能给你办假证?记住,这是真的,无论谁来查,怎么查都是真的。从今以后,除了名字还是你原来的,其他的都不再是原来的了——你的家庭、你的住址、你的过往,都不再是你原来的了。”
范队长把身份证递给赵六:“你是个新人了。”
赵六接过身份证,看着上面自己的头像,他很怀念过去的自己。他舍不得和过去的自己分开。
“明天起,你就是赵总了。忘掉过去吧,忘掉刚刚过去的这八年,忘掉刘正科,忘掉刘正科他老婆——你刚进去,两人就结婚了。还有,忘掉那只玉蝈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