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四)
“我们未能查询到姚金忠的人事档案信息。根据户籍资料,姚金忠祖籍云南大理,于 1966年因支援三线建设迁至喀左落户,并长期居住在醋厂一带。该区域在六七十年代是职工家属院,到了八十年代,拆旧建新,盖起了五层红砖楼。姚金忠的父母于 2003年前后相继去世,当时姚金忠还在第三监狱服刑。此外,他的妻子在今年 6月份病故,享年 80岁。姚金忠的儿子姚大刚今年 53岁,因小儿麻痹症常年瘫痪在床。在母亲去世后,他现在由保姆照顾,保姆的费用每月 4500元。”
范局长打断了钱副队长的汇报:“经济来源呢?”
“范局,这正是我们此次重点调查的项目之一。姚金忠一家,父母没有固定收入,妻子也没有正式工作。据他儿子姚大刚讲,自他记事儿起,几十年了,总有人每个月都给他母亲汇款。具体汇款人是谁,他问过,可父母都不说,直到现在他也不清楚那个汇款人到底是谁。由于银行和邮局的汇款记录只保留五年,现已无法查证五年前的汇款信息。”
范局长有些失望地看了看钱副队长,面有不悦。
“范局,您别着急,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发现。”钱副队长喝了一口茶,接着说道,“近五年内涉及姚金忠妻子的银行转账记录,我们都已经调取出来了。”
范局长双手压紧桌面,挺直了身子,目光灼灼逼人:“说重点。”
“每个月中旬,姚金忠妻子的银行卡都会收到一笔汇款,每笔几乎都是 8000元。我们已经查出了汇款人的信息,叫刘和平。”
钱副队长说着,从厚厚的卷宗袋里找出一张户籍信息表,递给了范局长:
“您看,这位就是刘和平,照片应该拍摄于申领第一代身份证时,至今已近四十年,至今从未换领第二代身份证。”
范局长的目光掠过户籍信息表的刹那,像是被什么刺痛了神经。他的手突然一颤,猛地从钱副队长手中夺过文件,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眼睛死死盯住那行字——
“刘和平,身份证号码 211323194211231239;子,刘正科!”
范局长喉结滚动一下,目光落在刘和平当年的照片上,仔细端详着。他似乎发现了一些端倪:照片中这个刘和平,眉宇间带着姚金忠的影子。
“范局,刘和平最近一次汇款的监控录像我们也调来了,您先在手机上看一下。”钱副队长掏出手机,打开了视频文件,“时间是上个月的19日下午,市工商银行双塔营业部 ATM机。”
范局长将这个视频反复看了几遍,又请孙队长看了几遍。
“这明明就是姚金忠啊。”孙队长斩钉截铁地说。
“像,模样特别像,可是神情、气质完全不一样,”范局长摇摇头,“姚金忠一身江湖气,还猥琐;这个人看上去透着一股沉稳与从容,腰板也比姚金忠挺拔。”
“难道两个人是双胞胎?如果是这样,就解释通了——因为姚金忠这个双胞胎兄弟家里困顿,刘和平就按月寄钱过去,以尽兄弟情分。”
“这么多年,按月汇钱,你见过谁家亲兄弟情分这么深的?”范局长看看孙队长,“我先和他的儿子刘正科谈谈,看看能了解到啥情况。不过,他老婆今天刚下葬,又是中秋,等明天吧。”
(一百一十五)
刘正科胳膊上还戴着黑纱。他接过范局长的手机,又认真地看了一遍银行监控,一手扶住额头,一手把手机递给范局长,捂住了双眼,哽咽着,眼泪从指缝渗了出来。
“爸爸……是爸爸……”
范局长不知刘正科为何如此激动,他不好多问,只是关切地看着刘正科,由他说下去。
“他不是姚金忠,是爸爸。”
范局长试探着轻声问道,生怕一不小心就触破了刘正科当下的情绪:“是刘和平?”
刘正科抽出几张面巾纸,擤擤鼻涕,又擦擦眼泪,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心情:“刘和平?是的,爸爸这个名字,我已经快五十年没有听过了;他这个样子,我也快五十年没有见过了。”
范局长听得云里雾里的,他给刘正科倒了一杯水:“正科,你慢慢说,别急。”
刘正科又抽出几张面巾纸擤了擤鼻涕:“范局长,你让我又看到了爸爸当年的样子,我很感动,也非常感谢你。我五岁以前,爸爸就是这个样子的;后来,爸爸就消失了,我再也没有见到过。”
“你爸爸长期给姚金忠家里汇款,这个情况你清楚吗?”
“应该有这回事。”
“你刚才不是说,你快五十年没见过爸爸了吗,你怎么能清楚他给姚金忠家汇款的事情?”
“姚金忠和我说的。”
“你认识姚金忠?”
“何止是认识,他纠缠我快五十年了。”
“纠缠?”
“五十来年了,他一直控制我、威胁我、勒索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当看到那段银行监控录像,又听范局长提及刘和平的名字时,刘正科清楚,有些事已无法向眼前这位公安局长隐瞒。他必须在有限暴露的信息里迅速权衡,找到对自己有利的最优解:哪些要如实交代,哪些需巧妙编造,又有哪些必须坚决隐瞒,此刻,他在内心深处已掂量妥当。
“那年我五岁,姚金忠把我关在小木箱子里,整整一下午,当时我怕极了。从此以后,就再也没有放过我。”
“他是怎么找到的你?为什么要对你这样?”
“我想,也许是因为我父亲曾对他做过什么,所以他也对我心生怨恨。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父亲。后来姚金忠说我父亲一直给他家汇钱,或许是在试图弥补他曾经犯下的过错。”
“后来呢,姚金忠如何对你控制、威胁、勒索?”
“关小木箱那件事,把我吓坏了。从那时起,每当我见到姚金忠,就怕得腿发软。我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样,不管他说什么,我都只能乖乖地听从,丝毫不敢反抗。有些事你可能一直想知道,我现在就和你说——我工作后,他参与的几起牛河梁遗址盗掘案,都是我给提供的定位。只是,我即便都承认了,你们也找不到其他证据,无法定罪;何况,这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早过了追诉期。”
范局长听到这里,倒也欣慰。三十多年,他一直暗中追查姚金忠背后的“大鬼”,如今,竟从刘正科口中这么轻易地得到了,也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
“看来,你当时也是受到了胁迫。”范局长说着,又拿起手机看看那段监控录像,“你父亲刘和平和姚金忠模样很像,双胞胎一样。难道两人是亲兄弟?”
刘正科苦笑一下,摇摇头:“也许只是巧合吧。”
范局长也摇摇头:“我不相信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因为人们尚未了解事物运作的全部因果——当信息完整时,偶然性就会成为必然性。姚金忠恰好被运送您夫人遗体的灵车撞死了,不会也是巧合吧?”
刘正科看着范局长,良久没有回答。
他的思绪也随之回到了2012年12月7日。那一天,姚金忠经减刑释放,走出了第三监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