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五)
这些工人们大多也想象不出三千万摞在一起有多少,一条麻袋是否能装下。他们两年来每月从食品公司领取微薄的生活费勉强度日,很久都没见过三百元叠在一起是什么样子了。此刻,2002年4月19日上午8时,省食品公司的小黄楼被工人们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穿已经褪色的藏蓝色工装,没有呼喊口号,只是默默地举着红色的旗帜。
赵六来了。他像什么也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向小黄楼。像被小船劈开的水面,工人们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范志刚和财政局张处长两人紧随其后。
温玉穗走在最后。她穿着酒红色的西装,腰身收得刚刚合体,边走边向工人们挥着手。
当温玉穗走进小黄楼时,被小船劈开的水面聚合在一起,工人们又把小黄楼门口的路堵死了。
工会主席王援朝也穿着工装站在工人们中间,他臂上的黑纱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
小黄楼里面的股东会开始了。
温玉穗作为职工股代表,坚决反对赵六提出的两个议题。
张处长作为国有股代表,对第一个议题——转型开发房地产持保留意见,对第二个议题——全员买断持赞成意见。
范志刚看着赵六,等待着他的表态发言。
赵六看看窗外,工人们像蓝色的海洋,波涛汹涌。
“范总,要不要喊警察来?我担心我们走不出去了。”
范志刚想了想:“我们的工人有觉悟,翻不了天。”
温玉穗没有看赵六,而赵六在看她。
看着温玉穗,赵六忘记了那只玉蝈蝈。他仿佛成了几十亿年前坍缩成原恒星,越来越热。
赵六再次来到窗前向外看了看。
蓝色海洋上那一面面红色的旗帜,点燃了那颗原恒星。
人类把那发热发光的原恒星叫作太阳。
赵六走到会议桌前:
“我看,两个议题还是都缓一缓吧。我觉得小温讲得有道理。我想我们把刚才的两个议题先搁置半年。由小温牵头,把牛河梁玉龙眼儿的矿泉水项目尝试一下。给小温一个机会,更重要的,是给食品公司一个机会,也给下面这八百多工人一个机会。”
石破天惊。
张处长很吃惊。
温玉穗很吃惊。
最吃惊的,是范志刚。他从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速效救心丸,含在口中,看着赵六,一时说不出话来。
赵六走到范志刚面前,给他倒了一杯水:
“范总,不是不尊重您昨天的想法,只是先搁置半年。这半年,耽误不了公司赚钱,房价可是越来越贵;如果小温的想法能成,公司赚的钱会更多,也更持久。”
范志刚恢复了冷静,很多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在台面上就得憋屈着:
“你是大股东,你说了算。”
张处长说:“玉龙眼儿在牛河梁保护区吧?保护区内禁止任何与文物保护无关的建设,文物局那边可能通不过啊。”
温玉穗说:“张处长,我到省文物局咨询过,玉龙眼儿位于遗址保护区以外,没被纳入保护规划,原则上是可以作为矿泉水厂水源地的。只是,还要做个文物影响评估,但问题不大。”
张处长说:“小温这姑娘不简单,不愧是当年的省劳模。”
范志刚笑了笑:“张处长脱离群众了吧,小温当年可是全国劳模......”
走出小黄楼时,工人们又是自动让出一条路。
赵六没有直接走,而是站在门口,大声说道:
“同志们,我是赵总!股东会开过了,公司马上会恢复生产;大家也都留在公司,一个都不走!希望大家撸起袖子加油干,我们同舟共济,共度时艰!”
工人们没有欢呼,平静得像范志刚家的那盆蜡菊。
温玉穗跟在赵六的后面,穿过人群,仿佛走过一座座凝固的丰碑。
(六十六)
站在牛河梁猪尻峰向东南方向望去,玉龙眼儿就像女子含情脉脉的眼眸,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色彩,黑色墨翠,白如羊脂。
“赵总,玉龙眼儿矿泉水如期上市,销量很好。”温玉穗看着赵六,“我们公司又活过来了。”
赵六看着温玉穗的眼睛。她的眼睛就像山下这潭玉龙眼儿,水汪汪的。
“我也活过来了。”
这是2002年的9月,牛河梁已经进入秋天。
“赵总,看,蝈蝈!”
一米开外的酸枣树下,一只碧绿的蝈蝈正踞在一丛半枯的蓟草上,看着他们俩。就在触须轻颤的刹那,它振翅呜鸣,如骨笛,如陶埙,如来自五千年前的呼唤。
温玉穗俯下身,蝈蝈停止鸣叫,蹦进了她的手心。
她轻轻捧着蝈蝈,递给赵六:
“送给你。”
赵六接过蝈蝈。
“等等我。”温玉穗说着,跑了几步远,拔了几把牛筋草,坐在山石上,一边编蝈蝈笼,一边抬眼看着赵六。
蝈蝈笼编好了。温玉穗的手指触着赵六的手心,捉起蝈蝈,放入笼中:
“你要好好养它。”
“可是,它活不过这个秋天。”
“那你也要好好养它!”温玉穗说,“其实,一个夏天,已经足够漫长了。”
其实今天这个清晨,也是漫长的。
红红的朝阳悬置在猪首山上,一动不动。
赵六很恍惚,他似乎在很久远的过去,经历过刚刚发生的场景。
“你要离职吗?”赵六突然问。
温玉穗很吃惊:“怎么问这种话?我怎么会离职?”
赵六说:“我记得你送我蝈蝈后,就离开了。”
温玉穗在赵六眼前晃了晃手:
“你醒醒,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
赵六瞬间回到了当前,笑了:
“刚才真是睡着了一样,下午得去安宁医院查查脑子。”
“安宁医院是查精神病的,查脑子你得去医大一院神经科啊。你就是这段时间累的,啥毛病没有。现在终于拼出头了,你先好好歇两天。”
赵六把蝈蝈笼放到地上,握住了温玉穗的手:
“能有今天,谢谢你。”
温玉穗的食指轻轻摩挲着赵六的手背:
“咱俩说这个干啥,我不也要谢谢你才是?”
赵六拾起蝈蝈笼:“回省城吧。”
“不,”温玉穗说,“先陪我去趟第三监狱。”
“第三监狱?”
“嗯,我想去看看那个人,孩子的爸爸。这将是我最后一次探视他。”
赵六半年前刚离开第三监狱,现在实在是不想再去那个鬼地方。但有了温玉穗,就不一样了,他愿意陪她去完成这最后一次探视。
“他叫什么名字?”
“陈大川。”
“陈大川?”
赵六很意外,没想到眼前的温玉穗竟然与那个陈大川还有过如此的交集。
陈大川,1998年下半年进的第三监狱,也分到了赵六、姚金忠和小个子三人所在的铸造车间。那时,铸造车间被狱友们戏称为“盗墓窝”。陈大川个子高高的,和小个子形成鲜明对比。他一进来,赵六就觉得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个子看出了赵六的疑惑,就笑嘻嘻地对赵六说:
“这大个子眼熟吧?当年,你和那个姓范的二公安在牛河梁把我捆成螃蟹时,跑走的那个大个子就是他,他叫陈大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