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赵六便跟着温玉穗走。
温玉穗梳着马尾辫,一身食品公司的工作服,肩平腰细,双腿挺拔。行至镂刻着阴文篆书“玉足轩”的金字匾额下,她忽然驻足,偏头看向身后的赵六,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笑意。
“赵总,先放松放松。”
赵六眉头轻皱,带着一丝疑惑:“你不是有话要和我说吗?”
温玉穗凝视着赵六:“我一边干活一边跟你讲。”
门廊两侧立着仿制红山文化陶罐,玻璃展柜内摆着仿制的玉猪龙。
一枚足有一米多长的玉蝈蝈悬挂在大堂后壁,显然是依照牛河梁遗址出土的玉蝈蝈按比例放大仿制的。玉蝈蝈的触须纤细灵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摆动起来,透明的玉质在灯光映射下,泛出温润的光泽,瞬间把赵六带回到过去。
“忘掉那只玉蝈蝈。”
他在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与过去的自己再次展开无声的对决。
温玉穗引赵六进入包间后便转身离去。十分钟后,她拎着工具箱推门而入,食品公司工装已换成足疗店的淡粉色制服,领口微敞着。
“当年咱们厂子效益挺好的,我又是劳模,效益工资和奖金都挺高。前年一停产,日子突然就过不下去了,两年来就发了两千多元生活费,养老保险也欠缴十九个月了。”温玉穗边给赵六洗着脚边说。
“效益挺好的,怎么就停产了?”
“还不是今天开会那帮人搞的。”
其实此时的赵六并不关心厂子的情况,只是找个话题随便和温玉穗聊聊。
“开会时,你咋儿啥也不说呢?”
“我一个工人,那场合说了也没用。我就想和你单独说说,听说你出了八百多万呢,占股九成多。你是新老板,你说了算。”
赵六忽然记起他现在是赵总。
“那你说说,有啥想法。”
温玉穗拇指抵住赵六足底的涌泉穴,突然发力一按,指节沿着足弓内侧的然谷穴向上推碾,指甲边缘在太溪穴打着旋儿按压。
“哥,力道可以不?疼你就吱声。”
“刚好。”
“赵总,今天会上范总那两条建议,我意见大了。”
“慢慢说。”
“范总第二条说的是全员买断,有了这第二条,第一条对我们工人就没有任何意义了。我们都回家了,他开发房地产再赚钱,与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嗯嗯,是这么回事儿。可买断是大势所趋,你看公司目前这个样子,不买断咋儿整?”
“赵总,这个问题我考虑两年了。咱们食品公司,有得天独厚的品牌优势,长江以南我不敢说,长江以北哪个不认我们这块牌子?民以食为天,我就不相信一个做食品的会亏损。”
赵六弯腰想坐起来。
“哥,你躺着别动!”
温玉穗用双手握着赵六的脚背,轻轻搓动,从脚踝直至脚尖。
“赵总,都跨世纪了,咱们公司还生产七十年代的老山楂玻璃罐头、八十年代的铁罐麦乳精,谁还买啊?前两年花了一百多万做广告,电视台是凌晨两点播的,卖给鬼啊?”
赵六渐渐听进去了,好奇地问:“你看,生产什么赚钱呢?”
“矿泉水啊,哥!”温玉穗双手握住赵六右脚,拇指沿足背太冲穴向行间穴逆推,指甲在侠溪穴与足临泣之间刮出三道红痕,“以前大家都爱喝饮料,现在买矿泉水的越来越多了,去年电视就报道过,咱们这儿矿泉水市场销量每年都要增长百分之五十,这速度,你说吓人不?”
“那,咱们这里有水源吗?”
“哥,听你口音不像广东那边的,倒像是赤峰一带的。”
“我父母是凌源人,后来到广东做生意,我也就跟过去了。”
“原来咱俩是老乡,我是喀左的,和凌源紧挨着。赵总。凌源牛河梁,梁下那个小天池,当地人叫玉龙眼儿,TDS值……就是水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我取样在咱们公司质检中心请人化验过,TDS值才11.7,知道啥概念吗?贝加尔湖89都被吹上天了;锶含量0.82,人家法国依云才0.4,这水可以当药喝,喝了对骨骼和牙齿特别好,不但预防心血管疾病,还能治疗不孕不育。”
“那岂不是装进塑料瓶就是钱了?”
“对啊,哥!这还不是我最关心的。”温玉穗的手法突然轻柔下来,“赵总,我不想被买断,咱们公司八百多兄弟姐妹都不想被买断,都想留下来,让厂子再活起来。我算过了,如果生产玉龙眼儿矿泉水,大概需要一千两百多个岗位。我们不但都能留下来,还要新招四百多人,这四百多人就招社会下岗人员,还为国家再就业做贡献了。”
赵总听得心动,忘记了自己只是赵六。
“好想法!”
温玉穗完成了今天的使命。
她给赵六擦净了脚,叫赵六趴下。她跨在赵六的后背上坐下,掌心蘸着薄荷油在赵六脊背上推拿,指腹如游龙般点按督脉穴位。赵六被暖意浸透的后背突然颤了颤,鼻腔里溢出声含混的闷哼。
赵六轻轻翻过身,将温玉穗扶到一旁并肩坐下。
“赵总很年轻啊,孩子多大了?”
“我还单身,没遇到合适的。你呢?”
“我女儿已经五岁了。不过,我也是单身。”温玉穗从床上下来,边整理着工具箱边说,“三年前,孩子她爸进了监狱;去年,我们离婚了。”
“监狱?犯的啥事儿?”
“盗掘古墓葬,在牛河梁挖了件玉器给卖了。”
(六十四)
“在牛河梁挖了几件玉器给卖了”,这句话幽灵一样回荡在赵六的耳边,久久不散。
他瘫坐在沙发上。
忘掉那只玉蝈蝈!
但赵六忘不掉。
忘不掉玉蝈蝈,也忘不掉温玉穗身着淡粉色制服的模样。
他有了被需要的感觉——温玉穗需要他,食品公司八百多员工需要他!
他本不是太阳,却被众生期待着能普照大地。
太阳最初并非太阳,而是一团不起眼的暗云,悬浮于宇宙深处,漆黑且冰冷。但它不甘如此永远漂泊,便持续自我施压,向内坍缩,直至凝聚为丹。丹体炽热,蕴藏着宇宙的原始能量;丹心如血,渐至沸腾。直到那一刻,如血的丹心沸腾成火,骤然点燃核聚变——霎时烈焰奔涌,光芒万丈。至此,太阳才成了太阳。
赵六似乎也被阳光照亮了,他起身,离开这套临时租住的服务式公寓,去见范志刚。
范志刚没想到赵六会来找他。只有棋手摆弄棋子,没有棋子摆弄棋手的。
窗台上那盆蜡菊依然鲜艳,但赵六现在知道,它已经死了大半年了。
范志刚把赵六带进书房,从书桌上的打印机旁拿起一张纸,递给赵六:
“明天股东会,你的发言稿我已经写好了。明天参会人员和今天的基本一致。就是走个形式,咱们是绝对控股,财政局张处长国有股那边也没有否决权。”
赵六接过发言稿,站着没说话。
“我该休息了。”范志刚下了逐客令。
赵六向书房门口走了几步,又走了回来:
“范总,我小时候就知道咱这个食品公司,那时那些好吃的都是咱公司产的,转型搞房地产,真有些舍不得呢。”
“有啥舍不得的?躺着赚钱不舒服吗?”
“范总,我是想,我们是不是再考察考察,也许有更好的路呢。”
“我都干几十年了,有好路还轮到你走?”
赵六赧笑:“范总,我只是随便说说。您好好休息,明天见。”
“小赵啊,我啥大风大浪没遇到过?我掌舵,你放心。盖几栋楼的分红,就够你花一辈子了。”范志刚招呼赵六坐了下来,“小赵,咱们一起来算算——现在房价是每平两千多,成本才一千不到;咱先搞厂区东头那六十亩仓库,咱就按平均八层算,每亩净赚五百万,这六十亩就能赚三个亿。咱公司面积大了,都算上有三百五十多亩,如果都开发了,你算算能赚多少?今天咱爷俩就先按仓库这六十亩算,开发周期三年,三年三个亿。这三个亿,按百分之五十分红,咱爷俩就能分一亿五千万。你占两成,是三千万。你看看,三年,啥都不用干,三千万到手了,平均一年一千万,你还想啥?”
从小到大,赵六见过最多的一次钱,是三百元,那是他在新台擦了三个月油烟机辛辛苦苦攒下来的。二百八十万,那他得擦多少台油烟机才能赚来?他实在想象不出三千万摞在一起有多少,一条麻袋能装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