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陈大川,”孙队长离开局长办公室不到半小时,就拿着一摞材料回来了,“范局长,灵车司机叫陈大川。他的档案资料很齐全,我们很快就调出来了。”
范局长接过陈大川的材料,边看边听孙队长汇报。
“这个陈大川是喀左城里人,1970年生,非农业户口,高中学历,无业。1993年11月去了省城,在怀远门一带倒腾古玩。1998年因盗掘牛河梁遗址‘白玉凤’判了十三年,关在咱这边的第三监狱。2008年10月释放。从2010年至今,一直在殡仪馆开灵车。”
“家庭关系呢?”
“前妻叫温玉穗,在省食品公司工作,去年退休的,退休前任公司销售总监。两人2001年离婚,育有一女,离婚后女儿始终跟随母亲生活。现女儿27岁,自大学毕业后至今未找到工作,目前正在全球各地旅行。”
范局长听到温玉穗这个名字时,心思便不再专注于孙队长的汇报。
这个名字,范局长在二十年前不知听他大哥范志刚念叨了多少遍。
范志刚当时差点儿被温玉穗气死,说她勾引赵六,致使赵六背叛了他。但他后来终于想通:赵六从未背叛他。当年正是通过赵六的协助,他才顺利收购了省食品公司,分红至今分毫未少。如果当初转型搞房地产,收益绝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稳定持久。赵六当初的“不听话”,恰恰为范家守住了这份稳当的产业根基。
“再查查这个陈大川是谁介绍到殡仪馆开灵车的,姚金忠那条线,更要查清楚。”
“好,范局长!”
待孙队长离开办公室,范局长拿起那摞材料,边看边想。
还有很多信息是这些材料里没有的,但范局长知道:温玉穗在2002年下半年嫁给了赵六,尽管两人没有举办婚礼,范局长还是随了500元礼金。婚后两人也一直没有要孩子,共同抚养温玉穗与前夫陈大川的女儿。
还有,就在温玉穗和赵六刚结婚没几天,他在追查真品玉蝈蝈下落时,赵六也和他说过陈大川这个名字。
范局长的思绪逐渐又回到这起诡异的交通事故上。
他看着陈大川的照片,觉得眼熟,但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把那个灵车司机陈大川请到我办公室来,我要和他喝杯茶。”
范局长挂了电话。
陈大川来到时,已是下午一点多了。
他个子高高的,瘦削冷峻,目光游移不定。
“坐,没事,随便聊聊。”范局长给陈大川倒了一杯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陈大川更紧张了。他记得三十一年前的那个秋天,在牛河梁,他用铁蒺藜刺向眼前这个人的情景。那时,眼前这个人还是个联防队员。
陈大川沉默不语。
范局长也只是慢吞吞地喝着茶。
他想起来了。虽然不是很确定,但要装作很确定的样子。他突然问:
“陈大川,1993年10月份,你们在牛河梁那伙冒充地质队的被我发现那次,没忘吧?”
陈大川很紧张,但他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装作不知道。
“范局,您说的什么啊?93年那会儿我都没听说过什么牛河梁。我20岁前都没出过喀左。”
范局长观察着陈大川的微表情,知道他开始撒谎了。
“你说,那次你们那伙人,是不是偷走了‘玉蝈蝈’真品,还把一件赝品放到了墓葬里?”
“我就98年偷过一次,已经被判过了。”
范局长站起来,走到陈大川身旁:“兄弟,就算是你干的,也早过了追诉期。你就是承认了,我们还能把你关起来?我问你这个其实不是针对你。”
这倒是实话,陈大川懂。
但陈大川始终不能松口。他深知,一旦承认,就如同推倒多米诺骨牌——接二连三的连锁反应中,最终倒下的那一张必将压垮自己。
(六十八)
三十一年前,陈大川假扮成古玩商,身着褪色的咔叽布夹克,在清真寺前将那只玉蝈蝈交给刘正科。
刘正科返回六号别墅后,迅速关紧门窗、拉严窗帘。他打开公文包,戴上丁腈手套,小心翼翼地取出那个小袋子,捏出玉蝈蝈反复打量。突然,他怒骂道:“假的!竟被陈大川给骗了!”
此时陈大川已经匆匆挤上了开往省城的火车。他深知,刘正科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就在今天凌晨四点,刘正科敲开了陈大川的房门。
“这是赝品,这是位置。”刘正科一手拿只玉蝈蝈,一手拿张草图,“现在就行动。”
陈大川一伙偷梁换柱,将仿制的玉蝈蝈置于鹍的胸骨之上,窃走了真正的玉蝈蝈。尽管小个子被小范和赵六捆成了螃蟹,但陈大川却凭借一记铁蒺藜脱身,带着玉蝈蝈与另一同伙跑掉了。
回到住处,他上了炕,拉开炕柜的抽屉,从抽屉底部的夹层中取出一枚玉蝈蝈,放在小袋子里,又把真品玉蝈蝈放进抽屉底部夹层里。
“唉!这假的也太假了吧?怎么比真的轻这么多!”
他装扮成古董商,带上那枚假的玉蝈蝈,出门到路边电话亭用IC电话呼了刘正科——“已成。老地方,一小时后。”
当他把这枚假玉蝈蝈交给刘正科时,他很担心会被刘正科当场识破。但刘正科把小袋子掂量掂量,当时没发现什么异常,就把这枚假玉蝈蝈放进公文包里,走了。
陈大川一刻也不敢耽搁,回到住处,取出那枚真品玉蝈蝈,跑了。
他知道这枚玉蝈蝈的价值。
“有了它,这辈子吃喝不愁了。”姚金忠半年前就对陈大川说,那时他已经预感到自己快被抓了,“我按5000年前流行的式样,仿制了一个,你藏好。刘正科早就探测到了具体位置,但一直没告诉我。我进去后,他迟早会找兄弟们把那枚玉蝈蝈弄出来。”
省城到了。
陈大川下了火车。
站前广场混合着煤烟味和尿骚味儿,潮水般的人流来来往往,出发或到达,都要在这里交汇。
“大兄弟住店不?国营招待所整宿都有热水,”一头大波浪的女人突然从铁栅栏后闪出,人造毛领子蹭上了陈大川的胸,“单间带彩电,半夜有人暖被窝……”
陈大川不理会她。
他径直往前没走几步,就被十几个小孩子团团围住,拽胳膊、抱大腿,不给钱就不松手。陈大川无奈掏出几毛钱来想把他们打发走。刚把钱掏出来,不远处又有十几个孩子恶狗一样地扑了上来。
“千万不能让这些小流氓发现那枚玉蝈蝈。”陈大川想着,左甩右踹,冲出了包围圈,大衣已被扯成了门帘儿。
站前广场东侧的铸铁纪念碑色彩斑驳,六米高的工农兵雕像举着齿轮与麦穗,底座“人民铁路为人民”的红漆字裂成龟背纹。
陈大川靠着纪念碑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面包啃起来。上次离开省城时,就是在这个纪念碑下,他体会到了失恋的感觉。真快,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