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
晚十点四十左右,赵六听见楼外传来汽车的声音,像闷雷一样越来越近。他走到阳台向下望去,只见范队长的黑色桑塔纳2000在停车位前急打方向,后轮嘶吼着擦出两道白烟,车身几乎横着扫过半条街,车尾剧烈摆动两圈才停稳。
“范队长到了,”赵六回到客厅对温玉穗说,“我请他进家坐坐就走。”
温玉穗点点头,打个哈欠,从沙发上起身去泡茶。
范队长也没客气,来都来了,按礼节总该到赵六家里看看。
温玉穗打开家门,对范队长微笑致意,请他坐下。
这是范队长首次见到温玉穗。不过这半年来,他大哥范志刚没少念叨她的名字,听得范队长耳朵都起了茧子。范志刚对温玉穗抱怨不休;每抱怨一次,都要含服几粒速效救心丸。不过现在范志刚想开了,食品公司卖玉龙眼儿矿泉水效益不错,和开发房地产比,肯定没亏。
温玉穗裹着米色高领羊绒衫,袖口沾着几点彩色陶土渍——应是陪孩子做手工时蹭上的。她光着脚趿着绒布拖鞋,将刚泡好的茶水端了过来:“范警官当心烫。”递茶时腕骨处勾出一道凌厉弧度,指甲短且干净。发尾还带着浴室的潮气,在肩头勾出松软波浪。
范队长接过茶,道了声谢,四处打量了一下。刑警的职业本能使他难免会不自觉地留意身边的一切细节,这本是个好习惯。不过凡事都有个边界——一旦这习惯被带入日常生活,眼前赵六家温馨的客厅就成了一处刑侦现场,不但失礼,而且无趣。
电视已经关了。
范队长还是注意到电视柜上孩子的生日照和那深褐色的相框。
温玉穗看着范队长起身走向电视柜,在相框上轻轻摸了摸。她并没有任何紧张和不安。即便范队长发现了相框里的秘密,也不关温玉穗什么事——里面不过存放着一个人工合成材料仿制的工艺品而已,二十块钱在怀远门买的,孩子的小玩具。
范队长确实没发现什么破绽,只是问道:“这小宝宝是?”
温玉穗笑答:“是我女儿,一周岁时照的,今年都五岁了。”
范队长翻翻口袋,掏出了二百元钱,
“头一次上门,没准备什么礼物,这个您收下。”
赵六见状,忙过来推辞。
范队长把钱塞到温玉穗手中,看着赵六说:“又不是给你的,给孩子的。”
温玉穗接过钱,表示了谢意。
范队长看着温玉穗:“嫂子,那就不打扰了。我和赵哥出去喝两杯,您也一起去吧。”
温玉穗婉拒道:“孩子一个人在家睡觉不放心,我就不去了。你们哥俩少喝点。”
赵六跟着范队长来到楼下的地面停车场,却发现范队长那辆桑塔纳2000驾驶位的车窗碎成蛛网状,玻璃碴散落在皮质座椅上。
“警察的车也敢偷!”范队长骂道。
“你这又不是警车,谁能看出这是警察的车?”赵六揶揄道,“车上有啥贵重物品吗?”
“贵重物品倒没啥,都在包里,我随身带着呢。”范队长打开车门进去看了看,笑了,“把我新买的那盒氯雷他定都偷走了,这贼有荨麻疹吗?”
“要不要报警?”
“我就是警察,报啥警啊。没丢啥正经东西,不给同行添麻烦了。”
范队长的刑警本能被激活,又开始四处打量。
“咦,你这地方不愧是省城最高端的小区,居然安了监控。现在这玩意儿可不多见,我们局里申请多少次,还没批下来。”范队长指着停车场旁的一个立柱,“就上面那个。”
赵六抬眼看去,锈迹斑斑的铁杆上悬挂着枪一样的东西,黑乎乎的,他平日经过这里时,从来没有注意过。
“这玩意儿是干啥的?”
“通俗点说,就是个录像机。看样子这个是松下的,录像带基本能保留七天。我们先去吃饭,等明天空了,我再过来,看看能不能把今天的录像调出来。”
(八十九)
在二十一世纪初的那两年,对于闭路电视摄像机,也就是人们常说的监控摄像头,除了像范队长这样因特殊职业而掌握视频监控技术的人之外,其他人都不太了解。那时,闭路电视摄像机作为安防体系中的核心设备,其普及程度远不及后来,主要被应用于银行网点、珠宝商铺以及部分政府机关等重要场所。而在民用市场方面,也只有少数高端住宅区配备了监控系统。
次日清晨,范队长开着那辆缺了一块车窗玻璃的桑塔纳2000匆匆赶往望真堂。北方秋天的冷风呼呼地往车里灌。车子停下后,他先查看了周边有没有监控——不出所料,一个都没有。
张旭絮絮叨叨、声泪俱下地说了很多,范队长并未全然倾听。此时他只关心一件事——昨天下午那个看不清脸的女子到底是谁?至于张旭关于那只玉蝈蝈为真品的推断,范队长是将信将疑的——无论张旭曾经多么专业,一旦坐在古玩市场这个小门面里,怎么看都像一个江湖骗子。
“持宝人是女的,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身子很板正,有点瘦,肩很平,戴一顶黑贝雷帽,帽檐压得很低。风衣是蓝灰色直筒的,下摆刚好盖住膝盖。我也只能记起这么多了。”
范队长皱着眉,眼睛闪着疲惫的光。茫茫人海,找这样一个人,真如大海捞针。若那玉蝈蝈是真的,倒还值得他下点苦功;可若只是人工合成材料仿造的手工艺品,他便不必浪费这精力了。
他于是再次向张旭求证:“你之前分析说那个玉蝈蝈可能是真的,而且具有特别重大的考古价值,这事儿靠谱吗?”
张旭回应道:“要是没经过鉴定,谁也不能打包票说它一定是真品。但先不提它真假,这事可是典型的损失有限、收益无限啊。你想想,万一它当真是个宝贝,又被你给找着了,那对人类文明史得是多大的贡献。这就好比是一种期权式回报。当年勘探秦始皇陵的时候,起初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随便挖挖,谁也没当回事儿,可最后呢?发现了兵马俑,震惊了全世界。正如塔勒布所说,理性者从不拒绝支付合理的期权费,因为那是接触正向黑天鹅的唯一门票。”
范队长听了张旭的话,觉得有道理。不妨先去查查看,万一那玉蝈蝈是真的呢?可是,想要找到那个女人,先从哪里下手呢?范队长没有头绪,只能驱车朝着张旭提及的女子消失方向缓缓驶去,目光没有放过沿途的每一个角落,希望能发现一个可以记录过去影像的监控摄像头。如果有了监控摄像头,就可以回溯那女子的行动轨迹,锁定她的消失路径,为后续追查提供关键线索。可是,这监控摄像头比三条腿的蛤蟆还难找。
秋风透过没有玻璃的车窗吹进来。好在车速不快,不是很冷。一阵凉意让范队长想起了昨晚车窗被砸一事。他决定去赵六家的停车场查看监控录像,先查查那个偷车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