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九)
四年前的那个夏末,1989年,陈大川在这个纪念碑前与温玉穗见面。他满心以为是去谈恋爱,却不料等来的却是谈分手。温玉穗早已为陈大川买好了回喀左的火车票,她一边将火车票塞进陈大川手中,一边把他推向了进站口。
就在两个月前,《喀左县报》第三版与第四版之间的报缝刊登了一则招工启事:省食品公司面向全省招聘 50名屠宰工,男女不限,要求年满 18岁、具有全省城镇户口并高中毕业。而平时从不看报的温玉穗,却偏偏看到了这条启事,从此便与杀猪结了缘,并且成了省城人。温玉穗能获得这个招工名额绝非易事。除了文化课考试成绩优异外,这位刚满 18岁的女孩更以现场 20分钟内杀完一头猪并完成半扇猪肉分解的出色表现,征服了所有面试官。
陈大川和温玉穗是邻居,都住在醋厂一带,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醋酸的香气。就在这醋酸的香气中,在温玉穗十七岁那年的雨季,两个少年偷偷地好上了。
温玉穗没有和陈大川道别,一个人背着行李就去了省城。
陈大川从温玉穗弟弟那里,用一根冰棍骗来了温玉穗的地址,就写了封信寄了过去。温玉穗很快就回了信,约他在省城火车站站前广场纪念碑前见面。
纪念碑是个见证,见证了青春的结束。没了爱情,青春也就荒芜了。
四年后的今天,陈大川在这座纪念碑前蹲着啃完了面包。他站起来,招手叫停一辆捷达出租车,出租车红中带锈,像刚刚凝固的猪血。
“去怀远门。”
“老弟是来倒腾文物啊?咱这儿很多倒腾文物的,都发了,买了大房子。”
“咱省城这边有钱就让买房?”
“市场经济啦,但也不是啥房都让卖,公房就不允许卖,泉源小区是商品房,有钱就能买。但是一般老百姓还真买不起,一套起码要四五万。”
陈大川听了心里一动。俗话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安居才能乐业。
“怀远门不去了,老哥你先送我到泉眼小区看看。”
“不是泉眼小区,是泉源!”
陈大川这几年帮着刘正科、姚金忠倒卖牛河梁的文物,分到了不少钱,足够在省城买套房。他平时省吃俭用,舍不得花。但今天不一样了——那沉甸甸的玉蝈蝈,给了他面向未来的底气和信心。
他想起了温玉穗。
从陈大川手中接过那把“不老林”后,温玉穗的弟弟曾悄声对他说:“我姐在省城没有户口,自己办理的暂住证。单位不给分房子,她一直住在集体大宿舍里呢。”
四年过去了,他还没有完全忘记温玉穗,但也不像当初那么想念了。
陈大川从泉源小区出来,本想去食品公司找温玉穗再谈谈。可转念一想,或许她已经有了男朋友,甚至可能已经结婚,贸然前往似乎有些不妥。以温玉穗的性格,说不定连结婚这种事都不会提前告诉父母一声。
陈大川决定不去找温玉穗。
他还作出一个决定——在泉源小区买套房。
现在就买!
(七十)
1998年1月26日,农历丁丑年腊月廿八,温玉穗带着陈大川和六个月大的小女儿回到喀左老家,陪父母一起过年。温玉穗的父母这时才知道,女儿已经结婚四年了,并且已经有了孩子。父母对此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女儿竟然嫁给了隔壁的陈大川。
“他有啥?”母亲在外屋偷着问女儿,“哪点儿能配得上你?”
“他有房子。”
“还有啥?”
“还有钱。”
“哼,他那钱,来路不正!”母亲撇撇嘴,朝里屋瞟了一眼,姑爷正和老丈人、小舅子划拳喝酒,吆五喝六的,“日子要过得心安才好。”
温玉穗听了母亲的话,也没有回答,忙着端菜去了。母亲的话戳到了她的痛处。
尽管陈大川在怀远门那片租了个小门面,成立一个皮包公司,挂个“红山玉脉文化交流中心”的牌子,但温玉穗知道,这个公司就是个幌子,根本就不赚钱。她想,等过完年,该和他好好谈谈了。
正月十五以后,空气中鞭炮的火药味逐渐消散,醋酸的香气依然弥漫着。
坐在泉源小区的家中,温玉穗和陈大川这对夫妻的唠家常就像是一场商务谈判。
“找份临时工干干吧,别瞎折腾了。”温玉穗语气坚定。
“我啥都不用干,能养你们娘俩儿一辈子。”陈大川底气十足,充满自信。
陈大川的底气和自信就来自那枚玉蝈蝈。
那枚玉蝈蝈,他始终雪藏着,至今没有出手。那是他对未来的全部赌注、依靠和希望。
温玉穗以沉默结束了这次对话。她心知肚明,陈大川肯定藏着一个值钱的宝贝。
(七十一)
陈大川依旧是每天到怀远门那带转转,随手倒腾一些小物件,赚个零花钱。
1998年3月12日,温玉穗上白班,要到下午五点多才能回家。当天四点多,陈大川便已抵达家门口,当他将钥匙插入盼盼防盗门的锁孔时,不禁皱起了眉头。以往转动锁芯需要稍加用力,可今日却毫无阻力。刹那间,陈大川心中一阵不安,慌忙抽出钥匙,轻轻一拉,门竟轻易地开了,眼前一片狼藉。他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就涌满了鲜血。
他瞬间意识到,家中进了贼!
陈大川第一时间跑到穿衣镜前。穿衣镜的玻璃已经碎了一地。
玉蝈蝈原本藏在穿衣镜玻璃后面的夹层里,现在,不见了。
陈大川瘫倒在地。
玉蝈蝈失窃了。
他对未来的全部赌注、依靠和希望都没了。
一小时后,温玉穗到家时,只见陈大川双目无神,像个僵尸。
“我去报警!”温玉穗边说边往外走。
陈大川有气无力地说:“算了,别报了。”
“丢了啥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陈大川没说话。他晚饭没吃,一夜未眠。
“我现在就去找份临时工干,”第二天天一亮,他简单洗漱一下,对温玉穗说,“啥活都行。”
陈大川骑着凤凰二八大杠自行车到了铁西卫工街。他将自行车停在路边,车架上挂上了硬纸壳,纸壳上是他手写的红色黑体字,歪歪扭扭的——“刮白、扒炕、扛楼、砸墙、掏沟”。他蹲在自行车旁,弯腰缩脖,摇头晃脑。
那几天,他的名字变成了“掏沟的”“砸墙的”“扛楼的”“扒炕的”“刮白的”,被呼来喊去。活儿有,他也吃得了苦、不怕累,只是来钱太慢了。辛苦一天,才收入十几元,哪里比得过他以前的大买卖,一次少则数百,多则数万。
温玉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下班一回到家,总是摔摔打打。
陈大川想,还是到怀远门那边去转转吧,没准能钓到大鱼。
一到怀远门,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红山玉脉文化交流中心”的牌匾旁,看那身形,像刘正科。
那个人正是刘正科。
这次陈大川没有跑,而是主动迎上去。
刘正科一脸冷气,双眼透过厚厚的近视镜片射出两道寒光。
“找了你四年多,该物归原主了。”
陈大川突然把眼前的刘正科和前几天的失窃联系起来:“哦,原来是你干的!”
刘正科听了感觉不对:“什么我干的?玉蝈蝈呢?”
“不是被你偷走了吗?”
刘正科“啪”地打了陈大川一耳光:“满嘴跑火车!玉蝈蝈呢?”
“不知被谁偷走了。”陈大川带着哭腔说。
“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刘正科拍拍陈大川的肩膀,“被人偷走也罢,是你不想归还也罢,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咱又不是黑社会,能把你怎么样?命轻压不住宝,庙小供不起大菩萨,蛟龙终要归沧海。放心吧,玉蝈蝈早晚会再出现的。”
“老大,玉蝈蝈真的被偷了,”陈大川哽咽着哭了出来,“我现在没有活路了。”
“我随便给你个定位,就够你几年吃喝的。”刘正科鄙夷地看着陈大川,“白找你这么长时间。这几天好好想想,如果还想干,就去朝阳找我,我不计前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