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
阳光透过汽车的前挡风玻璃,铺满玉蝈蝈的后背。玉蝈蝈还在赵六的手心里捧着。今天早晨,刘正科在殡仪馆交给他这枚玉蝈蝈。
赵六的思绪从第三监狱铸造车间,从铸造车间清砂区姚金忠那死人一样的脸上,回到了现在。
两个盗墓贼,以及这只玉蝈蝈的出现,都是必然的。
是什么力量造成了这个必然?
赵六不相信巧合。
暖暖的葬礼要三天后才举行。赵六看看手机上的日历,那天恰逢中秋。殡仪馆那边,赵六早有安排。这两天无事可做,又遇到牛河梁车祸这么诡异的事情,他要找老朋友叙叙旧、散散心。
这个老朋友就是小范。
赵六掏出手机拨通了范局长的号码。
“二公安,又死哪儿忙呢?”
“滚,叫范局长。我在单位呢。”
“今天不是八月节放假第一天吗?”
“昨晚出个案子,过来处理一下。你在哪儿?在省城还是回来了?”
“昨天回来的。”
“回来办事啊?”
“特意回来看范局长,给范局长准备了一麻袋小海鲜。”
“你家小海鲜用麻袋装啊?咱级别不够,小海鲜可不敢收。”
“中午出来喝两杯,你看是在龙回首还是百姓楼啊?”
“龙回首吧,他家梭子蟹都是丹东东港的。”
“好,那我现在就订个小包间。你怎么过去?用不用我接你?”
“算了,我自己打车过去。跟你们民营企业家混在一起,让别人看见不好。”
十二点刚过,范局长就穿着便装赶到了龙回首的包间。见了赵六,彼此都没有寒暄客套。
酒还是凌塔,老款金百年,在赵六汽车的后备厢里放了几个月了。
秋日的暖风吹进了半掩的窗,桂花浓重的香气刺激着赵六的嗅觉。
“我不喜欢桂花的味道,太重。”赵六说着,起身去关窗。
“咱这儿冷,小时候哪儿看过桂花啊。”范局长边给自己和赵六斟酒边说,“现在这些桂花树都是市政府特意从南方引进的,挺不好养的。”
赵六关好窗,回来和范局长面对面坐下。
蟹盖掀开的刹那,阳光在橙红蟹黄上金光闪烁,似凝非凝的膏脂沿着蟹斗边缘轻轻晃动,蟹玉隐藏在暗红涩膜衣里,晶莹剔透。
范局长挖了勺蟹斗里的黄油膏,琥珀色的膏体蘸进浮动着姜末的醋汁,舒展成一片云雾。
赵六嘴角沾着蟹黄的油光,唇齿间的鲜甜若有若无。
“刘正科老婆去世了,就在昨天。我就是为这事儿回来的。”
“刘正科?你俩还有联系?”
“我和他有啥联系啊,从我进去后就没联系。是他老婆联系我的。”
“你联系个鬼啊?不是去世了吗?”
“提前联系的,联系后就不行了。你知道,我和她是老同学。”
“岁数不大啊,也就刚五十岁吧?啥病啊?”
“好像是心脏方面的,我也没问那么多。我不是民政系统的吗,帮着料理料理后事。”
“还民政系统,你个私营企业与民政系统有啥关系。”
“我的食品公司,咱们省唯一一家上市的食品公司,算不算民政系统的?”
“要这么说,也能算。毕竟里面几千名员工是残疾人。”
“这个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你还真不知道——咱们省所有的殡仪馆,就是火葬场啊,还有公墓,按规定只能民政局搞是吧?我们公司和省民政厅有内部协议,实际都是我们公司出资的,赚的钱我们公司和民政局按比例分成,我们三,他们七。所以啊,老范,什么优秀企业家啊、纳税大户啊、促进残疾人就业标兵啊,这大家都知道;大家不知道的,是我在省内殡葬界可以呼风唤雨。”
“和死人打交道,你真是啥钱都赚。”
“不提这个了。想和你继续聊聊刘正科老婆。刘正科老婆可能在死前想和我见一面,也许有啥话想和我说,但是我没赶上。”
赵六说着,举杯。范局长也举杯。
两人各自喝了一大口。
赵六说:“我昨天下午赶到医院时,人已经不行了。刘正科变化也很大,感觉性格都变了。”
范局长说:“听说几年前就办了内退。他可能就被他这个名字耽误了,干到四十多了,还是正科,总也上不去。”
“昨晚那事儿你肯定知道吧?我昨晚还去了一趟刑警队。”
范局长听了,拿起梭子蟹的手又放下了。
“昨晚那个到牛河梁博物馆偷女神像的,就是被刘正科老婆的灵车撞下山梁的。”
范局长掰下一个蟹爪,用爪尖顶出一条蟹钳肉,直接放进嘴里。蟹肉纤维在齿间断裂的瞬间,范局长没有品尝出任何味道,他的眼前浮现出刘正科年轻时的模样。
“昨晚那事儿太邪性了,我也说不出哪里不对,就是邪性。那个灵车司机——我看着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很可能是我认错了——那个开灵车的,吓得腿都软了,车都不敢开,后来是我把灵车开到刑警队的。你想,他一个开灵车的,天天拉死人,都怕得不行,你说邪性不邪性?”
范局长没回答。他掏出手机,向赵六示意一下,走到包间外面。
“孙队长,昨晚那起交通事故,灵车驾驶员你们查过了,死者那方面你们查过吗?马上查明死者及近亲属的情况。这个中秋节,大家都不要休息了。”
(五十二)
明天就是中秋了,也是安葬暖暖的日子。
刘正科在家里,守在暖暖的遗像前。
暖暖去世的消息,除了自己的亲儿子,他没有通知任何人,其实也没有其他值得通知的人了。此刻家里异常冷清。
暖暖大学一毕业,两人就结婚了。文物局1994年2月3日分给刘正科的那套三室一厅80平米的福利房,两人一直住到现在。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刘正科突然号啕大哭。
敲门声。
刘正科擦了擦眼泪,擤下鼻涕,走出卧室。他想,应该是儿子从沈阳回来了。
儿子还没有回来,来的是范局长。
范局长在暖暖的遗像前三鞠躬。
“咱哥俩儿虽然多年没联系了,可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你该通知我一声啊。”范局长握着刘正科的手抱怨着,“还是老赵,你还记得吧?就是你当年从收容遣送站救出来的那个小赵,是他无意说出来,我才知道的。”
刘正科请范局长坐下来,倒了一杯水递过去。
“也是太突然,我谁都没通知。”
范局长喝口水,起身,在房间内随意转了转,说:“姚金忠也死了,和你爱人同一天。”
刘正科似乎是没听清:“姚什么忠?哪位?”
范局长说:“当年的关外第一高手,姚爷,牛河梁第一大案的主犯,姚金忠,想起来了?”
刘正科的反应有些迟钝:“哦,记得记得,我还以为他得死在监狱里呢。”
“2012年就出来了。前天晚上,有辆灵车在牛河梁国道上撞死了两个盗墓贼,里面就有他一个。”
刘正科很惊讶:“是吗?那就是我爱人的灵车,当时我就觉得特别晦气,人死了还得再折腾一番。”
“这么巧,没想到。也许是姚爷这伙盗墓贼挡住了你爱人往生的路,这一撞,就通了。”
范局长接着说了几句吊唁的客套话,给刘正科留下1000元礼钱。刘正科推辞不过,也就收下了。
离开刘正科的家,范局长直接去了局里。
刑警队孙队长站在桌前,拿着笔和记录本。
“小孙,姚金忠这案子,光盯着车祸现场不够。我琢磨了两宿,很可能不是一起交通事故。我们得从根儿上刨——两条线,你给我钉死了。”
“您说,我记。”
“第一,殡仪馆那灵车司机。这人看着老实,可你细想——他入职前五年在哪儿混?干过黑车没?接触过倒腾文物的二道贩子没?尤其查他93年前后的社会关系,牛河梁盗墓案那会儿他可是二十啷当岁,保不齐和姚爷那帮人打过照面。”
“明白。我让户籍科调他原籍档案,再联系他老邻居、旧同事做背调。当年跟他一块跑运输的、修车的,一个不漏筛一遍。”
范局长点点头:“第二,姚金忠老家。这老鬼2012年出狱后没回原籍,但保不齐藏了暗桩。你带人去他村里,把能翻的都翻一遍,现在只能大海捞针。”
“好,我现在就安排。”
范局长目光沉了沉,起身望向窗外:“还有一件事,你要心里有数,现在不要和任何人讲。那个死者家属刘正科,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在调查灵车司机和姚金忠方面时,你要特别留意他们与刘正科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