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
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发出清澈的声音。醒了过来，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还有沾附在窗玻璃上的雨水——一点一滴慢慢累积、重叠，最后终于承受不住水滴的重量，顺势流了下来，划出一道道水痕。
坐了起来，看着封闭的空间里这昏暗的房间。周围的影像有如回忆里定格的画面，此时只充斥着外面雨水的声音。下了床，打开床边那扇已渗出了水、在往昔岁月里早已开始腐朽的木门。
木门被慢慢打开，刺耳的扭转声在房间内回荡，如同岁月的链条再次被牵动，伴随着外面雨水的声响，诉说着一段被封闭的记忆。
打开木门——风和雨，还有那阴沉天空下呈现出来的光，不约而同地扑了过来。一阵透彻心扉的寒意袭来。这个时候，封闭已被打破，一扇开启的木门把梦想与现实、回忆与现在衔接上了。
走出木门，赤脚踩在已积了雨水的阳台上。那种清凉的感觉，瞬间蔓延全身。倚靠在门口，看着阳台上那些完全裸露在雨水中的花花草草。未曾间断的雨水时时刻刻都在敲打着它们，没有防备也没有依靠——它们又能相连多久？
风仍会突然刮起，把它们肆意摇摆。最后那些脆弱的花瓣和叶子，也终于被扯断。随着风，将要飘起，但雨水把它们打落了下来。无法选择的生命，就这样凋零，然后只能浸泡在雨水中，或腐烂，或流走——但最终还是殊途同归。
风雨依然肆虐。抬起头，那一间房子阻挡了好多年。两扇很少见它开启过、且永远拉着窗帘的窗户，此时也依旧紧闭着。不知道那两扇紧闭的窗子里面有些什么，也从没想过要去知道。日复一日地见惯了那两扇紧闭的窗，还有那面不知过了多久、在岁月的洗涤下已长满了青苔的墙。那面墙，仿佛就只白过一两回，然后便又不知不觉地变黄、变灰，以至于最终还是会变成见惯了的那种颜色。
那种颜色，是灰暗的，是一整片青苔的尸体，紧紧地沾附在墙上。那就是岁月的痕迹。然后那段已死的岁月，会在雨水的滋润下死灰复燃，重新绽放出绿色的花朵，再次证明生命的存在。
看着那面已经复活了的墙，它正在贪婪地吸附着雨水，像是要填补往昔的岁月，把它润色。然而此时不管它是否有这种企图，雨水依旧在不停地下。烟雨蒙蒙中，移开了视线，离开了那面墙。然后，眼前便展开了一片广阔的天地。
烟雨朦胧中的乡村，呈现出一副远离喧嚣的静谧景象。那一间间低矮的房子，沐浴在雨水中。人形的屋顶，如同海面上的波浪，平静地覆盖在早已发黑的墙面上。那一排排层层叠叠的瓦片，在岁月的侵袭下，同样显露出黑色。那屋檐，那窗口，那些小巷……
视线顺着那些波浪摆动，飘飘摇摇，越过了一个又一个波浪，和那些瓦片缝隙中长出来的杂草。不知道那些草叫什么名字，有好几种。它们同样会在雨水中成长，然后在阳光下枯萎。视线就这样飘啊飘，一路飘摇，一路延伸，最后到达了远方的半山腰上。那一片雨水中的森林，迷迷茫茫，已被淹没。而风照样会把它们一同飘摇。
然后又会随着风，飘了回来，直接飘到所在的阳台里。那一地的叶子越落越多，就像是屋檐下的积水，越流越快，越滴越大。那滴落下来的积水，打在地上的积水，泛着涟漪，溅起水花，又滴在身上。脚已经湿透，内裤也开始湿了。
转身回到屋里。潮湿的脚踩在干燥冰凉的红砖上，印出了一个个清晰的脚印。一直往前走，前面还有一扇窗。那扇窗的右侧是书桌，上面摆了一盆沾满灰尘、已开始显得粘稠的、在新市用十块钱买来的泡沫盆景——几个大桃子和几片叶子用铁丝串接而成。还有同样落满了灰尘的一排书。
走到窗口，打开了一边窗户——风雨同样不请自来，敲打着窗玻璃，“噼里啪啦”。把它关上，然后静静地伫立在那里，看着外面。
迎着那条直通小山丘的路，视线跑了上去。经过了几排房子，爬上了凹凸不平、用石头堆砌成的台阶，然后看到了一块好大的石头。那块石头像一个大冬瓜，从记忆的源头一直跟到现在。不止一次地想爬上去坐在那冬瓜上面——但你不可能爬上去，因为它好高好滑，就是一个冬瓜。
在那大冬瓜下面，有一棵同样很老很老了的树。几番枯荣，常有知了停靠在上面，唱着歌。而也时常爬到上面抓知了。那些知了好多好多，它们都在唱着歌，在记忆中唱着歌。那些歌声，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的夏天，也想起了前一年的夏天。
前一年的夏天同样下着雨，而在雨水中，听着知了在山林中歌唱。那歌声飘了好远，完全盖过了雨水的声音。然而这个时候记忆中又都是雨水的声音——“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这雨水的声音都好熟悉，它仿佛把我引向了某一种影像——一座寺庙，一个人站在庙里的凉亭里，外面朦胧地下着雨……这是此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影像。那些雨声，那些画面。不知道此时回响在脑海中的声音是现在的雨水的声音，还是那个时候雨水的声音。也不清楚站在那里到底在等什么。
不想去深究，因为它就只是雨水的声音，因为它就只是一个画面。
此时雨水的声音包围了，让人感到好孤单，好寂寞，好冷。因为它不仅把脚和内裤弄湿了，同时也把心和记忆给弄湿了。心里有种东西在身上流动，蔓延全身，然后经过大脑，与那条流淌的小河衔接。那条小河同样会把它融合、衔接，紧接着某些东西就会融合在一起，一同泛出相同的颜色，弥漫着相同的味道。
然后在那个小河中，看到了水中的自己——映出不同的颜色。那种颜色，会让人联想到一朵花，一朵凋落在水中的花。那朵花顺着小河静静地流，流到心里的某一个地方。然后有人把它从小河中拿了起来，凑到鼻子边，闻着那种味道。那种味道，让她轻轻地微笑。那微笑，搅动着心。
而心，也会随着那条河，急转直下，变成了瀑布，跌落谷底——就像外面屋檐下的雨水，重重地滴落，撞击着，敲打着，让心变酸，变痛，泛出苦涩。接着那种苦涩，便也会蔓延全身，让人无力，让人感伤。
这个时候，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她——静。去年的夏天，在一起……
---
天空一样下着雨，天空一样阴沉。
此时此刻，好想听一首歌。拿出MP3，找出那首《一帘幽梦》。安安静静地伫立在窗口，看着窗外的风雨，静静地听着：
我有一帘幽梦
不知与谁能共
多少秘密在其中
欲诉无人能懂
窗外更深露重
今夜落花成冢
春来春去俱无踪
徒留一帘幽梦
谁能解我情衷
谁将柔情深种
若能相知又相逢
共此一帘幽梦
窗外更深露重
今夜落花成冢
春来春去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