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有些区别,但画像中人衣着打扮,极像世俗所传救苦天尊。
纪云逍长舒几口气,反问苏染,“道友怎么看?”
“不似那些仙人画像,那些虽只是画像,却有无上威仪,更蕴含道法真意……这个倒是平淡了。”
“或许只是洞府主人心中所想所向……救苦救难……”纪云逍脱口而出。
苏染微微诧异,只见纪云逍专注端详,心中所想所向吗?
“救苦救难?”
这一问,纪云逍心中话匣子就打开了,煞有介事地介绍起来世俗那位救苦天尊的法力事迹司职。
苏染看着眼前这位,像个小老头涛涛不绝吹牛皮的道友,忍不住笑了几声,她还是头一次听人叨叨叨,却不感到厌烦的,此外,心中还暗道一声,原来这位是世俗来的……世俗……
纪云逍一阵忘情,一番绘声绘色结束,方觉失态,哑然一声,“抱歉,我失态了。”这时才发现,石清他们也在身后,好像也听了有一阵子了。
“有求必应,救苦救难……这些皆是世俗之人所想吧?想来也是,无有修为,天灾人祸,如何承担,恶徒欺压,如何伸张,故而求神告慰,也是可怜。”石清有所感,出言无忌。
纪云逍听得,心中颇有触动,心弦奏起,然而无言以对,天灾人祸,恶徒欺压……唉,唉,唉,心中连叹三次,才渐渐平息。
“石道友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无有修为,则人人皆同等,断手不能复生,死去不可复活,一人之力不可敌万万,则律法可行,仍有公平正义自在人心。”
“公平,正义,这两词有些陌生……”对于石清这种修行界人士,这两个词,只可一笑耳耳。
纪云逍只得苦笑,“这些都是世俗之人美好的愿想……”
“等等,等等……”石清来了劲头,今日欲与纪云逍畅谈论道,思索片刻,胸中已有言语,“那纪道友以为,何为公平正义呢?”
看着石清认真的眼神,纪云逍不得不承认,自己如今也只能回出“公道自在人心”,这种空洞言论。沉默许久,“我如今也说不出个所以然,那么石道友你呢?”
“我?我并不曾听闻多少公正之词,我现在只能看到弱肉强食,这亦是天道。”石清并不激动,说这样的话,如何有激动呢?往上是无穷远之境界,那些大能先辈;往下是如自己曾经模样,重走老路的后生,如一个循环,难以超脱……
天道如此吗?
论道,不是简单的问答而已,此前多少岁月得过且过,浑浑噩噩。修行至此,不论个明心见性,怕是再难有成,自己虽然了却许多迷惘,但很多疑惑仍未解开,只是一般时刻也想不起来。
“我今,已年过五十……”深思至痴,心中言皆成口中念,“见了许多,那卖儿女的父母,断情义的郎君,弃家的浪子……我也是,在外漂泊几十载,再回头,却已是双亲离去,未能尽孝……”纪云逍眼中泛起泪光。
“是,世间往往有不公,有缺憾,只是,只是……”纪云逍感觉自己就要得悟,却偏偏卡在此处,卡得面目皆红。
石清一时间,也是不顾其他,只开口驳道:“道友若是认为公平正义自在人心,是人心之所向,而今修行界,人人皆向往无上修为,至强至高,那么弱肉强食,不就是如今的公平正义?”
稍息片刻,石清再语出惊人,“若是如我所说的,此种公平正义,不要也罢!”
纪云逍望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灵光一闪,不过还没记住就又忘了。看着眼前意气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明亮。
这次交流,可谓完败,“石道友见地不凡,在下不如。”
石清闻言,哑然,愣了一息,端正仪容,“多有得罪。”
纪云逍一笑而过,找个地方坐着深思,他们几个趁着余兴,继续交流几句。
半晌,纪勇他们都回到房中打坐,而纪云逍还是呆在堂中,望着那幅画像出神。
脑海之中,往事潮起潮落,不断重游……
嗯?苏染此时对于打坐本就兴致缺缺,转几个周天便出了房门,把玩把玩物件,倒见到纪云逍一坐不动,算算时间,应该有三天了,他不会一直坐在这没挪过吧?
苏染稍稍靠前,伸出手在纪云逍眼前挥了挥,一动不动。
看来是呆在这这么久了?这样算是入定了吗?苏染不禁好奇,而看纪云逍周身,异常环绕的气流还未散去,如此可不能去人多的地方,再多待会儿吧,怎么也得等纪道友稳固下来。
四下看了看,另两人还没出来,自己在这又怕是会扰了纪云逍,苏染从架子上摸了几个物件,就跑回房间。
呆望着眼前的画像,旧事重游多少遍,只余顺逆凡仙正邪人情几字绕在脑海。不知怎的,纪云逍发觉自己似乎被拉入一片奇异时空,那画像化作一条漩涡通道,将自己裹住。
一好奇,伸手欲触碰,便如涛涛江水涌去,一个个身影浮现,擦身而过,其中几个,纪云逍辨认出来,一个身形不定,但他的气息独一无二,正是黄修堰黄道长;一人穿着斗篷,不过容貌依旧,纪云逍也是一惊,无可否认,他就是青云那个黑袍人,也是王掌柜!最后那位,是陆掌柜?此时他手把拂尘,穿着道袍。
纪云逍正惊疑不已,这些身影也能察觉到纪云逍,一道道目光一扫而过,无情有情,种种滋味,纪云逍道不明白,只见他们大致成一个队列,立在一道门前。
踏上这条路,便再无境界之别!悠悠之声,似从神中来。他们站位很巧妙,纪云逍只需伸手,便可以触碰到那扇门,纪云逍抬手,心中一凛,手停在半空,回头再看那些人,他们神色依旧。
最终,纪云逍还是没有伸手去碰那扇门,收手回来,转过身,那一道道身影一一离去,倒是王掌柜径直走上来,拍了拍纪云逍的肩膀,随后步入漩涡。
等纪云逍回神,想追问,但又止住脚步,有些事情,也不必问,你我心中已有答案。
待到心神平复,眼前还是那副画,周围还是那处洞府。
看看那副画,再在堂中兜兜转转几圈,纪云逍不禁笑出声来,自己悟道了吗?也许吧,毕竟道可道嘛。
顺凡逆仙,正本清源,原来如此,难怪有句话,一朝顿悟,窥见仙门。就算那不是,管他是什么呢。纪云逍兀自摇头。
吱呀——
纪云逍推开房门,步入其中,自然而坐,便开始运转起功法。只是这一次他要散得更彻底些,全身修为散去,神情困怠,纪云逍自然陷入沉眠。
散功为成神通,观气论、分神功所述,星辰观所用妙法,及方才片刻机遇,则有一法可以一试,而这样,或许不需再等金丹,也有机会完全解除禁制。
等纪云逍再醒来,只见眼前纪勇神色焦急转喜,一问才知,已经过了一旬,而石清苏染更是一脸不解地看着纪云逍。
抬手看看自己,双手握拳,常人般的力道,那些感知完全消散,虽然还能感到一丝丝气息运转,但只限于近前,多是依赖体感,对于气息的记忆。而之前功法所成之阵盘也全然消失,或说如今感觉不到了。
如常如尘,纪云逍长叹一口气,站立起来,纪勇怕他站不稳,立马来扶住。
“我并没有大碍。”纪云逍安抚纪勇。
“可兄长,你的修为?”纪勇挂上愁容。
“无妨无妨。”纪云逍微微摇手,摆开纪勇的手。
“纪云逍道友如此说,自有分寸,那我们便不多过问了,只是如今……”苏染开口,现在纪云逍周身异象是平息了,然而如今看起来修为直接全无,虽说之前看起来也大差不差……不过苏染隐隐觉得,有那么一丝可能,是高深莫测,而纪云逍如今气质确实,较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那么还是启程吧?已经耽搁了许久,再不动身,长老就该说我些什么了,我可不想又被抓起来说教。
飞舟上,纪云逍已经又回到练气期水平,现在正在准备构筑全新的气海,无论气海开得如何宽广,吾身之容器,是有限的。自修星辰观之时,便隐隐察觉到,要如叶星见那样磅礴骇人的灵气,只依赖自身气海是极难的。
而确定神,为神韵,而非魂,则分神功之玄妙便可以一观了,烘炉外演,只是烘炉炼体吗?非也。世俗之时曾听老道讲授,斩去道台,才为仙,当时便觉高深。
斩道破釜之术,那为何一定要等到后面才斩道破釜?概起初人力难为。自然,构建大气海这件事,困难重重,这片刻之间不容易做到,而现在,纪云逍在分神功引导下,散功时,自然地与外界构建联系,而之前修行,亦是一步步改造自身。
同气,物我如一;五行,生生不息;八卦,神遁自然;化象,万化千衍
而今,入门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