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花园灯影下,他伴着夜色,显得有些茫然,步伐不紧不慢,宛若街头的流浪诗人在寻找灵感。
牧云的心跳开启了一个不规律的节奏。她下意识地说:“钟晓钧,你等一下我啊,我下楼。”话音一落,她像一只轻快的麻雀,沿着楼梯间穿过客厅,“这么晚还出门啊。”父亲的问声如远去的风,让她不再顾忌。她语调清扬,不带彷徨地答道:“对,我去小卖部!”简短的回答后,牧云接着顺手关门,疾步而下。
飞奔出单元门,牧云那清晰的身影映入钟晓钧眼帘。他们的目光相遇,简直是一笑泯恩仇,所有的紧张、矛盾和疑问都化为了释然。年轻人是不用多交流的,他们的心相互能懂。
牧云虽然身材不显,面容平凡,但有一份淡淡的优雅和别样的清丽,她的美感就像一幅素描人像。不过,带着使命感而来的钟晓钧,不是来欣赏她的形象的。
“我们换个地方聊吧,“钟晓钧一见她,就像好哥们一样提议道。牧云点点头,她也不想被爸爸又捉到什么把柄。两人匆匆步入一旁那隐匿在夜色中的竹林中。
钟晓钧叹了一口气,指着一棵竹子自嘲道:“你看这竹子,是不是都比咱们挺直?”牧云一听,扑哧笑了,此刻她被磨损的心微微恢复了一丝平和。钟晓钧挠挠头,有些无奈,对低头的牧云问道:“老高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你在台上讲的那些,我都懵了。其他同学,也没有谁真当回事的。”
牧云的眼睛微微低垂,像是在整理心绪,然后缓缓吐出心中的苦水,简单地讲述了有人捏造他俩牵手合照的事件,末了,止不住眼睛闪着泪光说:“他逼我道歉,还说,如果我不道歉就找你……我只能妥协,感觉那样,问题可能会小一点。”说到这里,情绪也越聚越深,整个人下蹲到地上,抱头呜咽。
钟晓钧听得直摇头,“他简直可以做话剧社导演了,一天到晚就知道乱排话剧。牧云,你别理他。”牧云抬起头,钟晓钧继续说道:“没事,同学都知道就是老高发神经,别往心里去。”
环顾四周,竹林的影子随风轻摆,仿佛在给夜晚增添了几分神秘的美丽,两个年轻人在微弱的灯光下,把竞争带来的阴霾与落寞抖落在了秋夜明净的星光下。
钟晓钧看着深邃的星空,有些自责:“抱歉,牧云。我当时应该坚决支持你,站起来和老高抗议的。”他这份真诚的后悔让牧云有些惊讶:真没想到又酷又飒的钟晓钧,也会承认自己的缺点。
牧云摇了摇头,宽慰一笑,说:“不是你的错,晓钧。林恺告诉我,是赵珉珂他们搞的鬼。”她的眼中透出几分无奈。
钟晓钧轻轻放下扶着竹子的手,眼里闪着坚定的光芒:“你说得对,赵珉珂他们总是针对我们。他们在老高那是如何举报的,提交的到底算是什么证据,这是个线索,但老高肯定不愿意告诉我们的。”末了,他带着一丝思索和几乎确定的口吻说,“但我们得去调查清楚,不过,这一定需要时间。”
牧云有些沉重地“嗯”了一声,一看手表,都快九点了,她有些疲惫地站起身说:“哎,那先这样了。我们明天到了学校再继续聊吧。你都这样说了,会有办法的。”她对他给出一个宽慰的轻松笑容。
牧云刚转身,钟晓钧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出步子,一只有力的大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胳膊。即使隔着厚厚的外套,牧云还是能感受到他手掌的温度。她惊讶地回头一看,那张平时情感不多泄露的脸上,此刻似乎被柔和的月光润色,显得格外温润而优雅。
有点不好意思,钟晓钧赶紧放开了手,关切地说:“牧云,今天学校里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但我希望,你那乐观的态度,不要受这件事的影响。”
牧云认真而肯定地答道:“晓钧,你放心。我还是那个我。经历一些事,慢慢就知道怎么去抗压了。”言罢,她转身向家走去,走到单元楼出口时,回头欣慰地说:“谢谢你。”
钟晓钧回以一个无须多言的微笑,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彼此的背影在夜色中拉长,各自承载着生活的分量。牧云上楼,进屋,返回自己的世界,此时,房间里的灯光格外明亮,仿佛照亮了心中每一个角落。
一个人的归家时刻,钟晓钧在小区的路上闲庭信步,蓬勃的梧桐树沿途相伴。脚下踏过片片枯叶,清脆的声响伴随着他放空的心情。
今天,他下决心去见牧云,只是希望她了解到一件事:哪怕时运不济,生活依然有希望的角落。他并不在乎牧云将来要怎么记得他,只想通过这个行动告诉她,不论路有多坎坷,往事有多酸楚,都要记得有朋友在某个角落为你加油。绝不能让一时的无助取代了自己的本心。
第二天的六点整,鸟儿还在树丛中婉转啼鸣,林恺便提着早餐,大步流星地走进教室,坐到教室最后一排自己的座位上。
才过10分钟,他的拍档就到了,“这早风,挺凉爽的,”钟晓钧在他对面微笑着坐下,“你在吃什么?”“哎,随便吃什么。”林恺咬了一口饭团,话语里尽是失望,但看着钟晓钧含着笑意,他仿佛读懂了什么,好奇地问道:“你昨天晚上,忙什么去了嘛。今天心情看来不错。”
钟晓钧无奈地摇摇头,他哪有什么真正的好心情,无外乎是解决了主要问题中的一环,告诉了他昨晚与牧云面谈的事。林恺靠在椅背上,给了他一个赞许的眼神:挺有担当的嘛。
两人又聊老高让牧云道歉的那件事,怎么也聊不出头绪,加上早早来到教室的其他同学,时不时地也侧耳倾听似的,他俩也就暂时作罢。眼看着所有的人都要到了,牧云的座位还是空荡荡的,两人不禁有点担心,“她不会今天不来上课了吧。”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其他同学都在忙着交作业,查书本,鲜少有真的去管牧云闲事的,也就是不甘输局的四人派,轻声讨论着牧云是不是今天不来了。邓逸和汤海鑫坐得近,跟她搭讪找话题生事:“咦,牧云还没来呢。你说,她今天是要罢课了嘛?”汤海鑫出于想做个规矩学生而考虑,不耐烦地制止了他:“行了,别说了,她怎么样你管得着嘛,我们其他人可要上课的。”
话毕,一个轻盈的白色身影飘进教室,是牧云!她梳着花苞头,今天穿了件仙气十足的公主袖雪纺衬衫,像少女漫画里的贵族小姐,着实让很多人惊艳了一番。而林恺和钟晓钧不禁松了一口气,她走进教室,给他俩送上友谊的微笑。
这一切被四人派那几人看到后,虽然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仍给出了不屑的评价。
“叮铃铃”上课铃声聒噪地切断了与上课无关的情绪,阮晖作为班长,声音响亮而清晰地给这铃声加上了主旋律:“起立!”
随着一顿桌碰椅子再撞地的嘈杂声,文雅而亲和的吴湘老师走进教室。
“哎,今天气氛真好……对了,上次,也是吴湘老师的课,卓韬的难处就没了。”凌桦心想,他衷心希望所有的风波都能被这位“幸运星”一般的老师带走。
英语课很快就结束了。大家很认真,甚至没注意下课的铃声。可是,等同学们回过神时,窗户边居然伫立了一个不速之客,一个穿着非常随意的中年男人的严肃面容镶进了窗框,他正眼神严厉地审视着教室里的每一个人。看样子,不可能是谁的家长,应该是学校老师,或者——勤杂工。他是谁,什么时候站在窗户边的?
牧云目送着吴湘老师要离去时的背影,不想目光却正好掠过那窗口的“正面半身像”,那份冷静又严厉的神色,令人不寒而栗。
四人派下课自然又聚拢在卓韬周围,也注意到了窗外无表情的中年男人,卓韬好奇地偏过头,低声问赵珉珂:“赵哥,那是谁?”“看起来,有点吓人。”刘梓健推了下黑框眼镜,吐了吐舌头。“他是廖元兴。”赵珉珂抿着嘴不露声色地说。“他来干什么?”邓逸满腹疑问。这时,汤海鑫转过身子,轻声说道:“你们不知道廖主任是谁?这次校园清风活动,就是他主导的。”
“啊?”卓韬不由自主地挑高了眉毛,他从没想到作弄牧云,会让那么多领导关注,出于一种良知,他有点后悔:早知道就不跟赵珉珂策划什么照片P图的事了。
廖元兴站立片刻后,随着同学们熙熙攘攘的谈话变成平静的注视而转身离开,但他的到来让钟晓钧、牧云和林恺有种不详的预感。
阮晖悄悄地观察了一下牧云和赵珉珂,发现赵珉珂那瞪着圆眼、抿着微笑唇,似乎有种猎人卡住小动物脖子的得意感,“天呐,难道,是赵珉珂去诬陷牧云的?”阮晖想到这,不禁心里一紧,替牧云和钟晓钧捏了把汗,心想:这事不会难以收场吧。牧云今天能来上课,已经很了不起了,换成其他女生,铁定闹辍学或转学了吧。那廖元兴这样,岂不是逼得牧云非要交待些什么?
上午很快就过去了,下午第二节课间,教室里一片窃窃私语,而赵珉珂的座位一下课就空着了,不见他人影。邓逸轻抚着腮帮子一撮绒毛胡子,吊儿郎当地说道:“咦,赵哥跑哪去了,找不见他?“身旁的几人都挤眉弄眼,卓韬轻笑道:“他嘛,有事。”
阮晖脸色温和,依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空座,心想:平时赵珉珂下课总和他们一起活动,怎么今天——她联想起上午男老师那张铁面,隐隐感觉到两者有联系。
林恺有点狐疑地对钟晓钧说:“看,赵珉珂不见了。”
钟晓钧却是不以为然地一笑:“你不要那么紧张嘛。”
就在这时,英语课代表——那个短发、看起来很严谨的女孩匆匆跑了过来。她对身边的朋友压低声音说:“我刚去上交作业,看到赵珉珂在廖主任办公室里。”
顺着风,那声音还是被钟晓钧和林恺听到了,两人担忧地对视一眼,默契十足地想:这事还要怎么闹大啊?
赵珉珂确实被廖主任叫去问话了,他的回答和汇报给高进的相差无几。当他回到教室,正好上课铃声中断了部分同学对他的关注。
而此刻,校园清风活动负责人——年级主任廖元兴办公室里,正紧锣密鼓地开起了教师间的小会,每个老师都总结发言了班上的这次作风问题,虽一字一句都沉甸甸的,但提交的校风审评报告中却是“无”。而老高面对廖元兴的审视,心中五味杂陈。
当着一众同事的面,他必然给高进几分面子:“老高,你这班,怎么就成了个例外?钟晓钧这样的好学生……哎,这下还闹得人尽皆知。”
听到这,老高自知:是自己一时对牧云的偏见,对“清风校级”那一板一眼甚至是过头的审查,造成了这么大的影响。他心里一虚,抓耳挠腮显得有点不安:“哦,我就是按规定办事啊。那这……怎么办好呢?”
在场的其他教员低声交头接耳地讨论,大部分都认为高进的处理方式不够“明智”。
廖元兴捏了捏鼻梁,静默片刻,慢慢说道:“那,现在这样吧,钟晓钧年度评选年级组优秀学生呢,他也别想了。至于牧云,你跟她谈谈。因为,这事闹大了,牧云必须记过处分了。”
“等一下,我提个意见哦。”一向沉默寡言的钱老师发言了,“这事可能有误会,因为我班里的王一晗说过这事,说他们就是坐一起吃午饭而已,真没别的。”话音还没落,廖元兴急着要展示那一组收缴来的证据——P过的照片,“不,这照片你也先别拿给我看。老高审问牧云和钟晓钧的时候,我可是在场的,他没充分去听取他们的抗辩,可以说,简直就是完全没听。”钱老师双目圆睁,言辞亢进。会议桌上,很多熟悉他的老师都有些震惊了:钱老师看起来很愤慨,这事应该有蹊跷。
高进有些意外,但试图保持冷静地说:“廖主任,要不,就算了。我主要是想要立个典型案例,以儆效尤嘛。”但是此刻,廖元兴仔细地看起了手中的照片,推下眼镜皱眉说:“这照片,也许真是孩子们相互恶作剧,你看,这边脸和身体怎么就显得不太顺呢。”照片给几个老师传阅着,有的同意廖元兴的看法,有的觉得谁会去造假这张照片,对孩子是否有这么深的心机也将信将疑。
廖元兴斜了高进一眼:“算了,老高,钱老师要求重审,对吧。那我再给你一个礼拜时间去搞清楚。这清风活动不能拖了。”
高进虽内心复杂,但只得点头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