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家脚底抹油般快速离开的时候,凌桦和刘梓建拖着脚步,小声嘀咕:“今天老高是怎么了,太过分了。”“对啊,我们都快成年了,对牧云那样真不应该。”他们俩的议论虽小,但赵珉珂那敏捷的耳朵还是听到了,回头冷声说:“你们俩,等会再说吧。”赵珉珂心眼子多:校园里说这话,人多眼杂。两人只得提速,紧跟队伍,回应着这风中带着的紧迫感。
阮晖的表情凝重,赵珉珂慢慢拖到队伍后面,回头看她,眼神示意她跟上来,她自然会意,但是当她加快脚步仿佛要跟上时,又直接掠过那几人向校门口挺进。卓韬还想开玩笑地活跃她和赵珉珂那点冷战的氛围,说:“咦,大班长,你今天走得真快啊。”赵珉珂转过头瞪了他一眼,卓韬悻悻地摸头自嘲。随后,赵珉珂追上阮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地问:“怎么啦?”“哦,没事。我今天有点累,先走了。”阮晖对他不愿搭理似的,一甩头发飘然离去。不过,赵珉珂自然不会生气,在他看来,阮晖的不屑与冷淡还夹杂着皱眉烦恼的神色,所以真正打击她的,应该是钟晓钧与牧云恋爱疑似成真的流言吧。
黄昏的教室里空气凝滞,阮晖已带着不解和郁闷匆匆离开,而赵珉珂对于当天的事件多少有些意外,准备拉着卓韬单独到他家继续商议。其他同学一出校门,就如释重负般地拥有了自己的行程表,他们的笑语声渐行渐远,在远处地平线的尽头回荡。
钟晓钧和林恺不慌不忙地整理着散乱的书本,窗外的天色渐渐沉重,透过玻璃映入室内的是一片苍凉的蓝调,好像正反映着钟晓钧强自镇静的内心。他轻轻翻开课本,那平静的举动掩盖着他心中的波澜。
而牧云在发现赵珉珂几人离开后,几乎是箭一般地窜出了教室,她的脚步紧迫又慌乱,脸颊上微微泛着红晕,明显是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局促的环境。她没有留恋,只带着点点失落和许多未知,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后。
林恺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的钟晓钧,轻声说了句:“我们也走吧。”他们深知牧云对于这场终将过去的风暴已经筋疲力尽。两人并肩走出教室,留下一片细微的落寞,在斑驳的教室壁灯下缓缓消散。
学校大门外,林恺和钟晓钧并肩而行,步履匆匆,迅速脱离了学校的喧嚣。他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各自回家,反而默契地走向附近的一片公园,找了一处远离马路的长椅坐下。
林恺的脸上刻满了不满和义愤,他看了一眼满是忧虑的钟晓钧,沉声说:“今天老高的行径绝对算是越界了。对了,我家远亲在教育局工作,或许能出面帮帮忙。”钟晓钧摸着下巴,陷入沉思,眉头紧皱,终于开口:“我也认为那样对牧云不公,我们确实要做点什么。”但紧接着又陷入犹豫,“要不...我们先和校主任谈谈?”
林恺皱着眉头,反对道:“如果这么做,老高知道了岂不是更难缠?校风正在风声鹤唳,我们被人制造的把柄很难澄清,怎么对抗?”钟晓钧深吸一口气,“虽然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牧云受委屈,但扯上教育局,可能事情会变得更复杂。”两人的话题围绕着这个纠结的选择,逐渐陷入僵局。他们相视无言,心中的无奈如落日般黯淡。最后,他们决定先返回家中,思绪在夜幕下慢慢沉淀,也许回家后才能理出头绪。
赵珉珂这次直奔卓韬的家,卓母看见儿子的朋友络绎不绝,心里暖洋洋的,以为自家孩子在学校挺受欢迎。听说赵珉珂成绩还不错,就更放心让他俩在房间“补习”了。
卓韬的奶奶本来想多问几句,卓母却笑着打趣:“老人家,孩子们都长大了,咱们就别太管闲事。”奶奶仿佛从话里也听出了对青春时期隐私的尊重,虽然好奇,却也就不再多问了。
卓母看到赵珉珂匆忙进入卓韬的房间后,微笑着摇了摇头。她不知道,一关上门,赵珉珂就扔掉了平日在校内里的矜持,翘起二郎腿,靠在卓韬的床头,一脸轻松,仿佛已经把今天的得意战果装进口袋:“牧云那狼狈样,太给劲了!”
卓韬跟上赵珉珂的调调,双眼闪着狡黠的光:“说到底,她就是不忍心连累钟晓钧,这招真是巧妙,反倒自己扛下了所有。”他暗自想如果换做是自己,绝不会这么容易就认输。
“赵哥,你说老高怎么就没把警戒放到钟晓钧身上呢?这才是关键。”卓韬很是想不明白,疑惑地望向赵珉珂,见对方眼中扫过一丝精光:“老高执着于成绩,他自然不想动那些顶梁柱。”
卓韬到底单纯些,他认为要是学校的规矩戳穿了他们的把戏,可能会把他们劝退,想到这不禁身体发僵:“你看,牧云和钟晓钧被欺负成这样,会不会向校方申诉?”赵珉珂对这场精心布局的游戏了如指掌,嘴角不禁挑起一抹得意:“他们不会的,他们俩都挺骄傲的,不太可能哀求同情。放心吧,哭着告状就不像他们的作风了。”
然而,赵珉珂的判断在这里出了偏差。他误将寻求支持视为懦弱的表现。但实际上,当问题本身触及法律和今后人生发展的红线时,再内向的人,也绝不会退缩,他们会找时机拨乱反正的。
校园里的闲话和误会像极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牧云这只淡定悠然的小木船,却被流言的风暴拱到了浪尖。尽管在家中享受着安逸的温暖,钟晓钧仍然察觉到牧云的羞愧与酸楚的心情应该并未消逝,他不禁停下了正在奋笔疾书的作业。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键盘上轻轻跳跃,编织出一条条并不算完美的文字,“牧云,你不要难过,我们都知道你是无辜的。……”却迟迟未按发送键。电话这头的世界太过平静,让他感到用自己的角度去揣测牧云的情绪,似乎是一种自我迷惑。终于,他撤回那些未发的文字,这次他不再酝酿安慰的言辞,而是要做些有意义的事。
他轻轻按下牧云号码旁的绿色按钮,电话拨通一瞬的寂静让每一秒都显得漫长。牧云清晰柔和的声音很快传到他的耳中,“喂,你好。”
“喂,牧云吗?我是钟晓钧。”他语气尽量保持着平常的轻松。“啊?”牧云脑门里一激灵,血涌上脸,却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今天那事,我看不过去,我们见个面聊聊吧。”钟晓钧低头蹙眉地倚在书桌边说道。
牧云停顿了一下后,用简洁的一个字肯定了他的想法:“嗯。”简单的回复,也透露出她少女的矜持。
“那我现在能过去跟你聊么?”钟晓钧问道,声调透出些许坚定。
牧云又沉默了一下,然后答道:“好,我在同福小区的2栋,你来吧,到了打我电话。”“好的。”钟晓钧有些欣慰地按下通话结束键。
通话结束后,钟晓钧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微乱的发型,然后走出房间,关门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浓重的夜色里,钟晓钧缓步走进了牧云所在的小区,被夜色柔和了轮廓的住宅建筑楼,显得格外平和。犬吠声、谈笑声、稚嫩的欢笑声,还有球形花园灯下的光晕,勾画出一个俊逸的男青年的身影。槐树和桂花香气、新割草匆匆留下的那股青涩,它们像是夜的调色板,给这安静的时分添了温馨和惬意。
钟晓钧的目光定在了不远处微风吹过泛起微波的小池塘上,草坪伴随着寂寥的沙沙声,好似在为他此刻的独处做背景音乐。不远处,一个小女孩的童稚笑声划破了这静默的气氛,她好奇的目光、崇拜的眼神让他从落寞中短暂抽身,但他却无心回应。看着小女孩被父母带回家的背影,他心里却在酝酿着一会要怎么说开场白。
毕竟在学校时并不很熟的两个少男少女,突然约见这件事,出于礼教的约束,两人总有些内心的抗拒。
钟晓钧走在这宁静的小区内,用意志抵抗着逐渐寒冷的夜风,他仔细看着指路牌,终于到了2栋楼下。他透过手机屏幕,深呼吸,捏准每个字:“你好,牧云,我到你小区里了,快到你那栋楼了。你现在能下来吗?”
与钟晓钧的坚决不同,牧云的小心思复杂而低落,当手机的震动打破她的沉默时,她微微惊讶,心里盘旋着一丝悸动:“一定是钟晓钧。”打开信息一看,钟晓钧的名字跳入眼帘,让她顿时感到几分欣慰。但旋即,思绪变得纠缠不清,她一边担心自己邋遢的外表,一边又急于澄清误会。
“他这么快就到了,可是我……?”牧云自语着,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她就感觉原本期待的心情瞬间灰飞烟灭。“不然,还是算了吧,瞧我,一身的颓丧的汗味,今天一天太尴尬了。”她不满地在心里嘀咕着:都是爸爸为了节省用水,限制她必须在晚上九点之前洗澡。不然,她现在肯定有见人的勇气。
此刻,她又踱到镜前,对着镜中的自己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平日里不曾有人特意造访,今晚却要面对可能的突如其来的相遇,她的内心既激动又微感自卑——衣服上依稀还留有今日课堂上,那紧张擦汗、擦泪留下的淡淡痕迹。
心中斗争了片刻,最终对面子的考虑占了上风。她并不想让钟晓钧看到自己这等狼狈的样子,于是在手机上敲下几个字:“钟晓钧。对不起啊,我可能没办法下楼来了。”牧云回复的信息简短而礼貌,带着一丝拘谨,手机屏幕上的光线与她房间的暗淡形成了鲜明对比。信息发出的那一刻,她感到了一丝解脱。
钟晓钧看了看外面的夜空,然后回看手机屏幕,心里有那么一瞬的失落,不知道是什么让牧云退缩。他轻轻敲下回复:“没关系,我能理解。如果你改变主意,我就在附近。”
看到他毫不在意,牧云的小小紧张感散去,代之以心头的温暖。此时,窗外突然刮起一阵猛烈的风,卷着几片枯枝落叶敲打着她的玻璃窗。听着窗外的絮絮风声,她感到让钟晓钧就那么等在楼下,太委屈他了。于是决定向父亲请示:让同学进屋来聊。
牧云站在走廊末端,身体贴着凉冰冰的墙壁。她知道父亲的传统看法是她要面对的又一重难关。抬头看着时钟,已经8点整,晚风中的冷意提醒着她,拖延不是选择。
父亲正专心致志地阅读着晚报。她鼓起勇气说:“爸爸,有个同班同学想来这里和我讨论功课,可以吗?”牧云以平稳的声音问道。
父亲抬起头,望见她似乎有一种渴望,眼镜后的双眼透露着锐利的疑问:“哦,什么同学,男生吗?”父亲这一问,让牧云方才准备好的答话顿时无力,但她还是稳住声音,强装一丝无所谓的笑意,说道:
“不,我指的是同学,同学,不分男女。”她忙不迭地纠正道,这同学原则,似乎可以绕过父亲的性别原则。“哦,这么晚了,不太好吧。而且,回家可能也没有交通喽。”父亲沉默了一会,最后开口道。
其实有什么没交通的,到处都有的士车,但她没再争辩,顺从地回道:“好,那就算了。”说罢,她转身回了房间,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失落和挫败感。她随即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出“婉拒”的话:
“本来想请你上楼,但我爸爸有些传统,他觉得可能不太方便。”信息简短,但钟晓钧读出了情绪之间的微妙平衡。
但钟晓钧可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他觉得这些阻碍也是乌龙而可笑的,他立刻回了信息:“那我,在你楼下跟你打个招呼再走吧。放心,我不打扰伯父的。你在哪儿?”
牧云心里感到一丝暖意:同学见一面又怎么了,在学校,还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的,你站在5号楼前面的草坪过道上,往东边的一排楼看,就能看到我了。”信息发送后,宁静的夜色中,她靠在封窗阳台里望着楼下。
微动的晚风,让牧云回忆起今天课堂上的窘境。站在微微摇晃的窗前,她用力按下有些生锈的窗钮,让一线斜射的月光投射进屋内。小区里那些错落有致的路灯,像是记忆中摇曳的萤火,照亮了一条条归途。就在这无声的等待中,她轻轻捋下额头的头发,不时瞥向道路的那一端。
钟晓钧穿过拐角,来到牧云告诉他的楼下。他手插口袋,头微微低着,似乎在权衡每一步的分寸。小区清冽的空气中,他停下脚步,就这样,目之所及,便是牧云倚靠在阳台上的身影。
牧云也注意到了正在向她方向轻盈步进的瘦高个的男孩,她轻手轻脚地推开窗户,小声叫出了他的名字:“喂,钟晓钧!我在这里呢。”她的声音虽然低沉,却清晰地穿过了夜色。随后,她戏谑地做了一个夸张的挥手动作,好像他们还在学校那严肃的课堂中,停不了的少年的顽皮。
“呃!”钟晓钧的回应在静谧的夜空中略显紧张,他稍稍有些错愕地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来,眼见牧云拿着手机对他挥手。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惊喜的光芒,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有些羞赧又诚恳的微笑。
在这秋夜中,风拂过两人的头发,心情中的愁结似乎也被吹散。那短暂的仰望里,两人的目光交错,简单却意味深长。日常生活里那些不必要的礼节和距离,在此刻是虚设的。月色和星空造就了一幅静谧而浪漫的画面,牧云和钟晓钧在校园里或许不是最熟悉的朋友,他们的这份小小的同伴情谊,就像是秋日的一缕微风,不热烈却清新,不张扬却深刻,拂过了彼此的心田,安慰着日复一日的琐碎与平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