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面包车如同绿叶下缓慢爬行的甲虫，顺着山路盘旋而上。

　　明媚阳光洒在路旁连绵苍绿的树冠上，枝叶间光影闪烁，映得靠窗而坐的黑发少年面部忽明忽暗。

　　吴冬临侧视着窗外向后跑去的树干，眼神飘忽。

　　明知有问题，终究还是来了。

　　他在来之前特地换了身新夹克和米色运动裤——毕竟是名义上的“约会”，得注意个人形象。

　　想到此处，他忍不住低头看向脚旁的黑色书包。

　　那张“情书”正塞在书包夹层里。

　　昨晚组成字符后，纸上粘贴的漆黑毛发不再“异常”，可以被轻易烧掉或扔掉，但情书的异常还在，为以防万一，他还是把它们装进密封袋后一并带上。

　　至于此行前来的目的……

　　他偏过头，目光偷瞄过对面座位。

　　右后座上，正是名为“青茉灵”的少女。

　　她留着齐耳短发，眉宇间颇有英气，皮肤苍白到在阳光下有些晃眼，穿着深蓝色长袖衫和棕色三分裤，洁白光滑的大腿交叉，露出脚上的一双杂牌灰色运动鞋。

　　除了上车前和她打了个招呼，两人之间再无交流，他也没找到搭话的机会。

　　此刻的她翘着二郎腿，和前座的另一个女生小声聊天：

　　“啧，昨天又做了奇怪的梦，整晚没睡好……”

　　“这次是什么梦？你可别吓我哇……”

　　“记不太清了……”

　　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一捧毛茸茸的长卷发在左前座边缘摇晃，与她聊天的女生是倪彤，周自珩口中的“正房女友”。

　　而和倪彤坐一排，身穿破洞潮服、满头黄毛、下唇打着黑色唇钉的混混则是周自珩。

　　他时不时斜眼看向两个交谈的少女，看一次舔一下嘴唇，偶尔还瞄两眼自己。

　　吴冬临低下头，从口袋中摸出手机。

　　上午9：30

　　还好，这地方有信号。

　　能查到的资料显示磐石山封锁已久，现在车却直接开上一条连接主干道的双向沥青车道。

　　道路情况良好，应该是有人长期维护，路上没有多少落叶树枝，也没有禁止入内的标志与围栏，车开进山的一路毫无阻碍。

　　网上能查到的都是多年以前的资料，和现实有差别倒也正常。

　　他收起手机，看回窗外，在心中默念。

　　希望一切顺利。

　　20分钟后，面包车在树木的包围中慢悠停下。

　　沥青路已到尽头，路面被丛生的灌木截断，前方连接着一条林间小路。

　　四人带着背包下了车，一脸刀疤的司机从车窗探出头：

　　“臭小子，按时打电话报平安！”

　　“知道了死老爹，用不着你烦！”

　　周自珩背起迷彩背包，右手一捞，拽住后下车的倪彤就往树林间的小道里钻：

　　“走，找个好地方扎营去！”

　　苍白身影从身旁擦过，青茉灵斜了他一眼，快步跟上前方二人。

　　还是不好搭话。

　　吴冬临摇摇头，也抬腿跟上。

　　阳光透过树冠，在泥土和落叶糅合而成的小道上形成点点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独有的清香。

　　穿过树林，他们爬到一片平整开阔的草地。

　　单子走出树林的瞬间，吴冬临心头一紧，身体僵在原地，无法再向前迈出一步。

　　苍绿森林与翠绿矮草被阳光所分割，森林笼罩于深邃阴影中，草地沐浴在灿烂阳光下，明与暗间夹着一道清晰的分界线。

　　“哈，这地方不错！”

　　周自珩大步跑向草地，倪彤蹦跳在他身后，两人都俯身往草坪上一扑，摆出两个豪放的“大”字。

　　湛蓝无云的天穹之下，碧绿矮草随风摇晃，如同无数只小手包裹着他们。

　　无数只小手……

　　吴冬临低下头，脚前半米便是明暗分界。

　　凝视着这道分界线，他心中的不安愈发汹涌。

　　越是深入林中，那股萦绕心头的感觉就越沉重，直到在看到明暗分界线的此刻爆发而出。

　　总觉有哪里不对劲。

　　“怎么了？”

　　清亮女声从身后响起，将他拉出恍惚。

　　吴冬临转过头，一对漆黑灵动的眼眸映入视线。

　　那是一双很美的眼睛，仿佛平静祥和的湖面，但若仔细端详，却会看到湖面下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空灵而深邃，仿佛……

　　“我…感觉这地方不太对劲。”

　　话语脱口而出，吴冬临咳嗽一声，慌忙移开与眼前人的对视：

　　“咳，不是说这地方不好，只是纯粹的个人感觉。”

　　“有点让人发毛？”

　　青茉灵冲他眨了眨眼，侧身望向来时小路：

　　“我也有种不好的预感，但来都来了，说不定能找找这感觉的来源。”

　　“嗯？”吴冬临转回头，“不是你邀请倪彤，才有了……”

　　“我没邀请过她，是她主动提了一嘴才知道这事，她还到处跟别人叨叨说我给你送情书，但我根本没有印象。”

　　不知为何，她长叹一口气：

　　“你有收到情书吗？”

　　“收倒是有收到类似的东西，不知是谁把那东西偷摸塞到了我包里，反正我不认为一张用血写着‘我喜欢你’的纸条能被称作‘情书’，‘恐吓信’还差不多。”

　　吴冬临忍不住又看向她的眼睛，眼眸依然漆黑灵动，却不见刚才对视时的空灵深邃：

　　“说实话，喜欢就直接A上来表白，搞这些玩意儿是想干嘛？”

　　“……关于那封‘情书’。”

　　青茉灵迟疑了下，面露苦色：

　　“也许，可能，大概，说不定…真是我送给你的。”

　　“啊？”这下换到吴冬临发蒙。

　　她承认了？

　　“自从前几天半夜做噩梦开始，我身边就老是发生各种怪事。”

　　青茉灵抬手揉着眉心，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家里的物品莫名变位置，后来看监控发现是我自己挪的，还有主动邀请倪彤来磐岩山、给你送情书，甚至最近还开始半夜梦游……我对这些事完全没印象，简直像中邪了一样。”

　　“中邪？”

　　考虑到包中的“情书”，吴冬临点头赞同：

　　“确实，很可能是超自然现象。”

　　“啥？”

　　这次轮到青茉灵挑起眉，满脸狐疑地看着他：

　　“超自然现象？你悬疑小说看多了吧，怎么联想到这方面的？”

　　吴冬临无奈摇头：“我是看过不少超自然现象之类设定的小说和电影，以前都觉得是假的，直到这段日子‘实践出真知’……”

　　“喂！茉灵！你快来啦！”

　　嘹亮呼喊声打断两人交谈，他转过头，望见倪彤站在草地上，一只手高举手机，一只手在嘴上做出喇叭状，高声呼喊：

　　“都——快——来！我们一起拍张合照！”

　　“啧，等拍完照好好跟我说说‘超自然现象’的事。”

　　青茉灵冲他眨了眨眼，用手肘顶了下他的腰，迈步踩过阳光分割的明暗交界线，向草地上的二人走去。

　　看着她的背影，吴冬临脑中的问号又多了好几个。

　　她似乎不知道“情书”的异常？

　　“老吴！别搁那儿回味了，来！”

　　听着周自珩的吆喝，他调整表情，深吸一口气，一步迈过分界，踏上草地：

　　“来了，别催。”

　　他走到三人旁时，倪彤正在包里翻找着什么，一旁的周自珩冲着他挤眉弄眼，做着些意味不明的表情。

　　“怎么？”吴冬临没好气地看向他。

　　周自珩收敛神态，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又指了指自己，随即身子一歪，亲昵贴到倪彤身旁，手顺带搂上她的腰：

　　“宝贝~你还特地带了自拍杆啊，早点说包里东西多嘛，我可就帮你背包了。”

　　令人蛋疼的称谓，甜腻到作呕的语气，如此自然而熟练的动作……吴冬临的脚自动向后退去两步，给缠在一起的两人留出空间。

　　“没那个必要啦！出来玩的正常装备而已，真不重的！”

　　倪彤咯咯笑了几声，稍动腰肢，扑进周自珩怀中，居高拉长的自拍杆：

　　“大家一起摆个姿势，要一起笑哦！”

　　“OK，都能照到！”

　　“一！二！三！”

　　“茄子！”

　　“咔嚓！”

　　倪彤突然一愣。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她看到背景里闪过什么东西。

　　是一道苍白人影。

　　它站在深棕树干与苍绿枝叶构筑的背景前，脸如同接触不良的影像般闪烁。

　　视线相触，它脸上对应“嘴”的位置忽然张开，咧开一道裂至耳根的弧形裂隙。

　　几乎在同一瞬，吴冬临的瞳孔骤然放大。

　　浓厚寒意沿脊髓攀附，如无数冰针深扎入大脑，激得他不由全身颤栗。

　　身体的颤抖只有一瞬，但不断刺激感官的寒意还在源源不断袭来，他甚至能通过冰刺感传来的方位辨别这感觉的来源。

　　正后方！

　　心脏怦怦狂跳，他猛然扭头，望向寒意传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