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绿森林趴伏在阳光所能触及的边界之外,树影婆娑,深棕树干如士兵般整齐站立,缝隙间填塞着低矮灌木与层叠的阴影,入目皆是一片浓绿。
在他回头之时,冰冷而清晰的寒意已然消散,唯留下后背浸透衬衫的冷汗。
林间并无异样。
“唰!”
劲风擦过脸颊,吴冬临下意识歪头躲闪,反手扯住伸来之物,却见是自拍杆横在颈旁。
“拍,拍好了。”
倪彤双手紧握自拍杆,木然站在他身后。
“呼,吓我一跳。”
吴冬临松了口气,拍落横在脖子旁的自拍杆,顺手抹去额上冷汗,对她尴尬笑笑:
“这是在干嘛,试图谋杀我吗?”
“看看,我拍的,怎么样?”
倪彤直勾勾盯着他身后的树林,双眼空洞,面无表情。
“怎么了?”
吴冬临后退半步,在她眼前挥动手臂,她却仍然呆站原地:“倪彤?”
突然,她咧开嘴,对他笑起来。
她笑容灿烂,笑得嘴角扬起如括号般夸张的弧度,笑得嘴唇翻起,露出两排白牙和嫩红牙龈。
空洞回声从她紧闭的牙缝中传来:
“我喜欢你。”
情况过于突然,吴冬临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愣在原地。
“喂!你们两逼养的干嘛呢?!”
穿着破洞长袖的胳膊从倪彤身后伸出,拽着她的肩膀就往后一拉。
周自珩扯下倪彤手里的自拍杆,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他妈想个屁吃?!睁开你的屁眼好好看看,这是老子女友,手放干净点!”
他刚张嘴想补上几句脏话,却见吴冬临转过头,对自己投来的目光里满是感激,嘴里只憋出一句“神经病”。
“嘶——”
吴冬临挠了挠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就在他后怕的几秒,周自珩怀中的倪彤忽得全身一抖,双眼恢复神采。
“刚,我刚拍的照片!”
她突然跳起,从周自珩手中抢过自拍杆,抓下手机,慌忙打开相册。
照片中的四人对镜头笑着,后方草地与树林的交接处空无一物,哪里有什么白影。
“不,不可能,我明明看到那边有东西!绝对没看错!”
一只苍白手臂忽从侧面插入,在她恍惚之间抽走手机,手速近乎快至残影。
“照片不错嘛,果然出门拍照得靠你。”
“快,快还我!”
青茉灵拎着手机在倪彤眼前晃了晃,举高手臂:
“够到就还你,就当是你忘关闪光灯闪到我眼睛的小惩罚喽。”
“茉灵!快还我!”
倪彤扔下自拍杆,在草地上像兔子般蹦跳,奋力伸手抓她手上的手机,却由于身高差总是差上一截。
又提到照片,难不成她拍到了什么?
绕过纠缠打闹的少女,吴冬临悄然从后方靠近青茉灵舞动的背影,一手扯住她的手腕,一手夺过她高举的手机:
“借我看下。”
手机上正是先前拍下的照片,照片上一共四人,第一眼看去没有问题。
他眯起眼,转身背光而立。
阴影下,钞票的显示更为清晰。
镜头有点歪,阳光下的四人合影偏右,让左后方露出的明暗交界线更显扎眼。
仔细辨认,他发现交界处有一小块模糊区域,光影的边界线扭曲成了几条不平行的弧线。
未等他再细看,苍白修长的手就将手机抢去,手速极快,他只来得及看见眼前闪过一道白影。
“别乱看女生的手机。”
女声响起,吴冬临偏过头,正见青茉灵提着倪彤的手机,单手叉腰,回头招呼道:
“倪彤,手机还给你……倪彤?”
空旷草地上只站着周自珩,不见倪彤的踪影。
“她人呢?”
青茉灵抓着手机环顾一圈,看向周自珩:“姓周的,倪彤去哪儿了?”
“谁知道?”
周自珩冷哼一声,把背包往地上一摔,抬手往左一指:
“窜那边林子里了,眼见着是给你们两个逆天气跑了,他妈的就不该带你们这些逼养的来,野战都他妈打不了。”
“沙沙——”
树枝摩擦与折断的微弱响动在耳畔响起,吴冬临循声向左看去。
蓬松长发与裙摆在翠绿灌木间一闪而过,倪彤站在爬满青苔的树干边缘,分开灌木,头也不回地朝林中跑去。
“倪彤!”
白影从肩旁擦过,青茉灵直冲过身旁,向着分开的灌木跑去。
“等等!别往树林里去!”
吴冬临瞳孔猛缩,高声喊道:
“林子里有东西!”
但下一刻,短发背影便被丛林所吞没,消失在茂密灌木中。
“该死!”
吴冬临当即向二人留下的痕迹跑去,但在跨过光暗交界处时,他的脚步不得不停下。
眼前是六七层楼高的苍绿树木。
阳光难以穿透层叠绿叶,只有零星几点凌乱散落的光斑落下,消融在堵塞在树木的灌木杂草间。
如此繁茂的景象,却总好像缺了些什么。
他终于意识到从进入这片山区以来所感觉的不对劲之处。
太安静了。
临近夏季,本该是虫鸣鸟叫声喧嚣的时候,这里却一片死寂,仿佛林中没有活物,甚至连只蚊子都没见着。
“怎么?现在倒是不追女人了?怂蛋一个。”
周自珩的嘲讽从背后传来,他默然攥拳。
理智不断提醒着他——绝不该独自走进这片林子。
他转过身:
“走,一起去找人。”
“关我屁事。”
周自珩横躺在草地上,不急不慢地扣着鼻屎:
“她们自己要跑进去,那就让她们自己对自己负责。”
“这地方不是什么旅游景区,是一整片本该封锁的深山老林!如果她们在林子里走丢或出什么意外,我们怎么办?怎么和其他人交代?”
“笑死,还封锁,封你妈逼!”
周自珩挖出一坨鼻屎,抹在大拇指上,往草地上用力一戳:
“都是18岁的人了,你是她们亲爹吗?还操心这操心那儿的!要找你自己找去!”
这地方不对劲,得尽快找到她们。
见周自珩态度如此,吴冬临也不想和他再讨论,快步越过光影分界线,走近茉灵刚进入的区域,不由“咦”了一声。
这地方有一条小道,路径很窄,几乎被郁郁葱葱的灌木完全覆盖,比起人走出的路径,更像是小型兽类经过时留下的细微擦痕。
要不是她们进入时拨开了边缘植被,根本看不出原本是条小路。
他伸手摸向背包,指尖在拉链上停顿。
那东西摆明了要奔自己而来,独自进入树林的后果不堪设想。
但如果不去,青茉灵和倪彤似乎也都受到某种东西的影响,她们会遭遇什么?
一没监控二没不在场证明,万一她们出事可不好对外解释,事情严重起来肯定会牵连自己,自己的未来也得跟着完蛋。
去,还是不去?
——
倪彤在树林中奔跑。
林间是如此沉闷,没有微风,也没有树叶的响动,只剩下她行动时所发出的声响。
移速由于沉积的旧叶而减慢许多,卷发也沾上枯褐色的树叶碎片,但她依然无法停止地向前奔去。
无数念头与声音在脑中奔腾,它们低语着、催促着。
必须找到它!
不找到它,会有更恐怖的事发生!
苍绿树木伫立四周,随着她的奔跑而向后退去。
半人高的灌木杂草间,仿佛总有半透明的白影闪过,却又在她追到附近后消失不见。
终于,她停下脚步。
四株古树围成方形四角,中央空出一块长满杂草的林间空地。
树冠覆盖在空地的上方,微弱的阳光渗透而下。
一道影子静静伫立在空地正中。
它通体纯白,低垂着头,半截身体隐藏在灌木中。
从树顶漏下的光线正照在头顶,使它看上去隐隐绰绰,仿佛不存于世的幻影。
“你是……什么?”
倪彤惊恐地睁大眼睛,一点点颤抖着向后退去,不敢让那个东西脱离自己的视线。
即使如此,变化还是在继续。
话语出口,那条影子像被石头砸中的水潭一样波动,继而又恢复平静,只是姿势从低头变成抬头。
即使无法在阳光下看清它的表情,她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情绪。
它…她……似乎在努力挤出笑容。
背后的草木地摆动,灌木寂静而缓慢地向两侧分离。
苍白手臂悄然伸出,探向她的后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