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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从三个印斯茅斯人说起

  两周后。

  沼泽镇。

  长着一张水滴鱼脸的印斯茅斯人马什觉得自己交代得很清楚。

  这是一个简单的活儿。

  安静潜入,拿上箱子,快进快出。

  目标在一个小型假肢厂,周六夜晚本就人烟稀少。

  稀松的安保,再加上中间人给的标注了监控位置的地图。

  按照他的预估,从潜入厂区到离开,最多不过5分钟。

  神不知鬼不觉。

  非常符合他对自己专业人士的定位。

  但印斯茅斯人马什,不知道是自己中途辍学语文没学好的缘故,还是自己手下两个卧龙凤雏的鱼耳朵被耳屎糊住了。

  他不知道在哪个星球的哪个种族的哪门子语言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意思是要你手贱逗一条不知哪里来的流浪小狗,被人家妈妈追得鸡飞狗跳,手忙脚乱中开一枪,引爆了停留在路边的卡车油箱,结果放了个几街区外都能看得到的大烟花。

  “东西到手了,快走!”

  马什挤进轿车的后座,黑色的手提箱紧紧地抱在怀中。

  他的两个手下紧跟着钻进车内,印斯茅斯人的身材相比其他种族,更加宽大厚实,不过三个人,却将SUV的车厢挤得满满当当,像是个沙丁鱼罐头。

  接应的司机默不作声地打火换挡,引擎隆隆作响,屁股下传来的抖动让马什稍微安下心来。

  透过后视镜,他看到假肢工厂正以每小时70公里的速度向他远离,变得越来越小。

  当工厂的烟囱和铁丝网在镜子里变成了几个小黑点的时候,红蓝色交替闪烁的灯光适时进入视野。

  还好,还好。

  马什拍着胸脯,长舒一口气,如气球般臃肿的身体顿时松懈,瘫软在后座的皮椅之上。

  他的金字招牌还有得救。

  一想起这个,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妈的!我让你开枪!让你开枪!”

  如果不是囿于车厢空间的限制,他真想给自己的表弟来上一脚,他可不管两人有没有血缘关系,反正他觉得他们长得一点也不像。

  印斯茅斯人马什,头生得尖而圆润,双目突出,下唇肥厚,肤色灰冷,少毛而多鳞,是典型的印斯茅斯种族的相貌。

  而他那个像是小脑萎缩的表弟,颊肉消瘦,眼球外突,瞳距接近于耳间距,蛙腹鲵颈。

  印斯茅斯人有自己的审美,长得似鱼、似蛙、似鲵或似鲨,很大一部分决定着你的择偶选择权。

  马什自认是种群的美男子,但是很可惜,在沼泽城这种鬼地方,英俊的相貌并不能帮他出人头地。

  心有余悸地抚摸着怀中黑色手提箱的硬质表皮,但这宝贝玩意儿可以。

  轿车疾驰在一马平川的公路上,这里距离市区还有些距离。

  路的两旁偶见人家,更多的是大片大片竖直阴森的芦苇荡,以及远处伫立在夜色中沉默的钻井机器,犹如佝偻的巨人。

  托前段时间的飓风所赐,路灯忽闪忽灭,断水断电在郊外不是什么稀罕事。

  唯一可靠的光源是大车灯笔直射出的两道白光,精神紧张的马什紧盯着前车窗,盯着地面上迅速出现又迅速消失的白色导航线。

  他和中间人约好了,正午十二点在湿地社区那个废弃的福利院碰面。

  盯着盯着,印斯茅斯人马什觉得不对劲了。

  他狐疑地对司机说道:

  “你要去哪里?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

  司机头上宽大的帽檐抬了抬,一双乌黑色的眼睛与马什的视线在后视镜上交汇。

  马什愣住了,帽檐下的人鼻正唇薄,脸颊消瘦,他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那不是印斯茅斯人的脸,而是男性智人的长相!

  印斯茅斯人不喜欢和外来的种族合作,他明明记得自己曾叮嘱中间人,接应的司机要找自己人。

  刚才分心了,竟然没有察觉,马什心中大骂自己的大意。

  “你他妈的到底是——”

  说话的同时,马什手伸向腰后。

  但他没能拔出枪来。

  轮胎发出刺耳的抓地声,车辆的重心瞬间转移,车尾灯在黑暗的公路上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车头瞬间调转了180度。

  强大的离心力将马什的身体死死地钉在左手边的车门上,他们没有系安全带。

  马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同坐在后排、他的弱智表弟,在惯性的作用下,如一座小山般的身躯排山倒海地撞向自己。

  他的脸紧贴在车窗上,口中呼出的气体变成玻璃上的一团雾气,眼直冒金星。

  沼泽镇的夏季潮湿闷热,幸亏白日的烈日晒干了路上的雨渍,驾驶座上的人才得以肆无忌惮地反打方向,轻踩刹车。

  不过,任何一个对沼泽镇边郊年久失修的路况稍有了解的人都会说,只有疯子才会这么开车。

  马什晃了晃大鱼脸,喘着粗气,从七晕八素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掏枪。

  紧接着,他听见了上膛的声音。

  “咔嚓”。

  “咔嚓”。

  司机转过身,手肘靠在座椅顶端,双手交叉。

  男人的两只手中各握着一把柯尔特蟒蛇,黑洞洞的枪口一个指向后座,一个指向副驾。

  “别动。”

  他说,声音低沉。

  操操操!

  印斯茅斯人马什在心中用他能想到的所有语言中的所有脏话,把坐在副驾驶的他的堂哥骂了个遍。

  鱼眼睛不要可以捐了,旁边坐了个什么人看不到?

  但马什也知道,这不能怪任何人,他没有告知这对卧龙凤雏行动的细节,包括接应的司机应当是个印斯茅斯人。

  鱼人强装镇定,“原、原来的司机呢?”

  “后备箱里。”

  “黑吃黑?”

  “镇警局,沈鸦九。本想把证件展示给你看,奈何现在腾不出手。”

  那人懒洋洋地说。

  马什的脑子“轰”地一声炸开,煞费苦心躲避追捕,怎么到头来还被条子偷家了?

  冷静,冷静。他告诉自己,事情还有转机。

  “你只有一个人,可我们有三个。”

  他提醒不知名的警探,同时用眼神暗示副驾驶的鱼人。

  还好堂哥的脑袋没像表弟那么笨,接收到马什的暗示,深绿色皮肤的印斯茅斯人悄悄将手伸向他放枪的位置。

  可男人却像是对此早有预备一样,马什只听见“砰”“砰”两声枪响,震得他头晕,然后便听见堂哥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两侧肩膀一边各有一个大洞。

  失去了对双手的支配权,堂哥像是条死鱼,在疼痛的岸上苦苦挣扎。

  火药的气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

  “现在我只需要担心两个了。”

  警探一脸平静,手一长,从副驾驶置物箱里没收了一把手枪。

  他的话以受伤者的痛苦哀嚎作为背景音乐,听得马什心惊胆战。

  “你、你竟然冲他开枪?”

  “袭警是重罪,我本可以打在他的额头,为此还多浪费了一颗子弹。”

  男人话锋一转。

  “现在,把你们的武器交出来。”

  见识了他干净利落的枪法,开枪的时候没有一点犹豫,马什肿胀的喉咙上下滑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交上了手枪。

  一副银色手铐被扔到马什的手中。

  年轻的警探偏了偏枪口,“把他拷起来。”

  马什乖乖照做,他也不指望在这种时候,自己那脑瘫表弟能够帮上什么忙。

  但是他可不打算坐以待毙,就在那男人正打算有进一步动作的时候,马什咬咬牙,把黑色手提箱瞄准那人的脸,用力地掷了过去,打开车门,头也不回地逃进粘稠的夜色之中。

  沈鸦九侧头,但脸颊还是被手提箱的金属边缘所划伤,温热的血液从火辣辣的伤口淌下。

  他本来可以躲过去的,但戒酒产生的迟钝,麻痹了他的神经。

  他刚结束与心理医生的会面。

  到沼泽镇的第一天,他遇上了一个女人奇怪的死亡。

  自那之后,警局给他指派了心理医生,说是为了防止给他留下心理阴影。

  直面那样诡异血腥的人体自爆现场,的确会让初来乍到的新警探一连做几个月的噩梦。

  但沈鸦九不是这样的人,他不是新手,也不做梦。

  在回家的路上,意外地发现一辆行踪可疑的黑色SUV鬼鬼祟祟地停在路边。

  开车的是个印斯茅斯人。

  印斯茅斯人,深夜,鬼鬼祟祟。

  这些词加在一起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看着印斯茅斯人的身影消失在齐人高的芦苇丛中,他将现在的地点和情况汇报给了调度,瞥了一眼血流了一地的副驾驶,补了一句记得派救护车。

  做完这一切,沈鸦九点上一根烟,一抹红色明灭。

  苦涩的气息带走了疲倦与困顿,吸了两口,他才慢悠悠地走下车。

  他并不急于追捕逃走的犯人。

  因为从刚才开始,下雨了。

  小雨迅速转烈,大颗大颗的雨滴打湿了他的西装外套,浇灭了香烟,吐出最后一个烟圈,沈鸦九竖起衣领,走进雨幕中。

  雨水会冲走猎物留下的痕迹,但有时候,雨水又是猎人绝佳的辅助。

  比如现在周围满是泥泞湿地的时候。

  追踪印斯茅斯人留下的痕迹并不难,他笨拙的身躯折断了芦苇,在湿润的土地上留下脚印。

  曲折的踪迹将沈鸦九带到一座倒塌的教堂前。

  教堂一半完好,一半倒塌,倒塌在地的木梁拱起,像是巨型生物留下的肋骨。

  熄灭手电,沈鸦九眨眨眼,待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悄声走进废墟里。

  在这里某处,马什正手持着从地上捡到的玻璃碎片,潜伏在暗处等着他。

  原本的计划是趁其不备,偷袭跟在身后的猎人,但是当马什瞥见月光下的那两个人的时候,他改变了主意。

  一男一女,没有穿衣服,在没了天花板的空地上,在天母雕像的注视下,跪着结合。

  马什心中窃喜,沼泽镇什么样的变态都有,爱好野外的小情侣自然也不少。

  他握紧手中锋利的碎片,如果能劫持其中一人作为人质再好不过。

  尽管不想承认,但马什不想和那警探硬碰硬。人质在手,胜算总比与那个玩漂移、耍双枪的疯子面对面高得多。

  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马什欣喜地摸过去,然而他脸上丑陋的微笑,却在他触摸到那两人时戛然而止。

  紧接着化作一声惊恐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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