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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死亡现场

  施重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翻过年他就50了,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大半夜被叫醒,顶着瓢泼大雨从镇中心开到边郊,为难程度不亚于下赛季让他单防詹姆斯。

  尤其是在他已经连轴工作了36小时的情况下。

  迷迷糊糊接到沈鸦九的电话,年轻就是好,像不需要睡眠似的。

  “老施,你得来看看这个。”

  他的声音非常冷静,冷静清醒得不像是凌晨1点还没有睡觉的人。

  “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有案子交给小乔他们,我们又不在值班。”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清脆的盒盖声。

  和沈鸦九搭档了两周,施重山对于这个从大城市新调来的年轻人几乎一无所知。

  唯一知道的就只有两件事。

  一是他是个优秀的警探,孤僻的扫兴鬼,心理素质强大到过分。

  二是他在戒酒,却几乎烟不离手。

  “大案子?有多严重?”

  话筒里沈鸦九的声音有些模糊。

  “大说不上,但......非常奇特。”

  当施重山呵欠连天抵达现场的时候,暴雨已经停了,倒塌的教堂外拉起警戒线,鉴证科的闪光灯咔嚓响个不停。

  两位巡警将一位垂头丧气的印斯茅斯人押上警车,和施重山擦肩而过,那鱼人应该就是沈鸦九电话中的“三个笨贼”之一。

  走到现场,沈鸦九戴着鞋套和手套,双手交叉垂在身前,像是为长辈上坟一样用肃穆的眼光注视着两位死者。

  看到那两具尸体,经验丰富的老警探倒吸了一口凉气。

  “七神保佑......”他摸摸握紧了胸前的小雕像。

  沈鸦九说得一点也没有错,这的确是施重山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死亡现场。

  两周前的人体爆炸,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结论,施重山觉得这案子永远不会有结论了。

  再过几周,就会和其他没有破获的案子一起,被归入档案。

  但那场面,充其量是血腥。

  而这个?

  这个他难以理解。

  木梁交叉倒地的废墟,瓦砾与杂草被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地,正好是被天母雕像被风蚀的双眼所注视的位置。

  空地的中央,像是艺术品展览一般,陈列着两具赤身裸体的尸体。

  一男一女,均是智人,僵硬发白的身体保持着交媾的姿势。

  女性死者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双膝跪地,两手反绑在身后,几圈荆棘绕在手腕上,尖刺扎入死白发紫的皮肤之中。

  一顶由藤蔓、荆棘与鹿角做成的顶冠,像是王冠一样,庄重地戴在她的头上。

  她的双腿一左一右被分开,皮肤上被涂抹了某种透明的精油物质,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滑的膜。

  膜下是没有生气的肌肤,关节处已形成淡紫色的尸斑,死去多时僵硬的尸体,与精油散发出的淡淡药草香,两者加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男性死者同样双手被反绑身后,脑袋被开了一个大洞,胸前与脊背用黑色的墨水画满了奇怪的符号。

  他以跪立的姿势,从后方进入,与女性死者结合。

  由大理石雕成的天母雕像,高约三米,庄严神圣,天母双眼低垂,表情温柔而慈祥地注视着在她身前媾合的两人。

  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证明两名死者身份的物品。

  老警官松了松领带,让自己透透气,对沈鸦九说:

  “鉴证科的人完事了没?完事了快让他们把尸体运走。媒体最喜欢这种猎奇的案子。”

  沈鸦九摇了摇头:

  “试过了,拔不出来。”

  他这句话把施重山说蒙了。

  “拔不出来?什么拔不出来?”

  施重山看向男女结合的部位,禁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七神保佑,怎么还会有这种事?

  “你的意思是......?”

  “嗯,对,就是你想得那样。那女孩的身体里被灌了强力胶。”

  施重山半天说不出话来。

  “.....靠,什么样的变态会做出这种事?”

  他难以想象。

  他做这一行三十多年了,自认见过许多凶残的案子,孩子砍下父母的头颅,妻子剁碎冷藏丈夫的尸块,连环凶手吃下受害者的肢体。

  但这个......与众不同。

  现场没有一点血迹,除了男性死者额头上的枪口,两具死者的尸体几乎可以说是完好无损,没有血腥和暴力的迹象,那荆棘鹿角制成的顶冠、光滑丝亮的精油,甚至平添了几分精致典雅的味道。

  然而却比以往任何一个血腥倒胃口的凶案现场,让施重山感到诡异,与不寒而栗。

  一场喑哑吊诡的死亡,华丽的表面下暗涌着让施重山毛骨悚然的惊栗。

  “你注意到了吗?那女孩身上没有外伤。”

  他对沈鸦九说道。

  年轻的警官正在一个A4大小的空白涂写本上,对着死亡现场写写画画。

  沈鸦九抬眸,一边在涂写本上画下那顶华诡的顶冠,一边回答:

  “没有挣扎与反抗的痕迹,要么凶手是她熟悉的人,要么对方下手很快,说不定使用了镇定剂或安眠药一类的药品。”

  “外表没有明显死因。”

  “药物过量。”

  “药物过量?法医告诉你的?”

  年轻警官摇了摇头。

  “法医还需进一步尸检。是我的推断,右臂上有针孔,不易察觉。”

  施重山上前几步,眯起眼睛,什么也没有看到。

  最终他是在沈鸦九的指点下,才找到了那个藏在女孩右手臂窝上一个针尖大小的乌黑小点。

  他瞥了一眼沈鸦九笔记本上的涂鸦。

  沈鸦九是个怪人,明明有鉴证科拍照留存,却还固执地揣着一个大笔记本到处走。

  再加上他老是一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又是大城市调来的高材生,难怪局里看不爽他的人给他取了个外号。

  “书呆子”。

  但施重山见过暴雨淋湿后沈鸦九脱掉外套的样子,书呆子可不会有衬衫下的那身如豹子般的肌肉。

  画画的时候更不会错过细节,沈鸦九这么为自己解释。

  施重山若有所思地摸索着下巴上的胡茬:

  “两个死者,却有两种手法.....沈老弟,你怎么看?”

  “因为她是‘荡妇。”

  施重山愣了愣。

  “身份已经搞清楚了?”

  “我不是说她的职业,”沈鸦九指了指四周,“而是这个,这个死亡现场,想要传达的讯息很明确。她是个’荡妇‘。”

  施重山看了看四周,不明白沈鸦九的意思。

  他说:

  “这不就是一个性变态的手笔?把自己的性无能,用这样的方式发泄出来,典型的越位补偿。又或者是哪些嗑药嗑嗨的疯子,已经不是正常人了。这样的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都干得出来。”

  “疯子会爱看男女做这种事,变态会灌强力胶,但他们不会随意打死男人,却悉心为女人洗漱打扮。”

  “你什么意思?”

  鉴证科的人已经处理好了现场,他们没法在不破坏器官完整性的前提下把两人分开,只好呼叫援手,准备就这么将被黏在一起的两人带回去。

  沈鸦九和施重山退后几步,给满脸生无可念、信念感超强的同僚们留出空间。

  沈鸦九说:

  “那男人死得很随意,一枪爆头毙命,因为他在这里不重要,只不过是一个生殖器的提供者而已。但女性死者不一样,凶手不仅替她清洗了头发、擦拭了身体、涂抹精油,甚至连指甲都修剪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

  “你闻过?”施重山半张着嘴,有点发愣。

  “嗯,玫瑰味道的护发素与沐浴露,凑近了就能闻到。”

  “......”

  施重山想象着沈鸦九像只狗一样,鼻子凑到死者的皮肤上闻来闻去。

  即使是像他这样的老警探,如果不是情势所需,都宁愿把接触尸体的工作交给法医来做。

  怪人一个。

  “然后呢?凶手打扮了那女孩,那又怎样?”

  “说明那女孩才是这场凶杀的重心。你也注意到了,男性死者额头上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枪口,后脑勺被轰掉大半个。女性死者身上却没有明显外伤,注射过量的药物,这不正是一个可以保留完好外表的杀人手法吗?”

  施重山想了想,发现沈鸦九说得对。

  常见的手法,无论是枪杀、扼死、还是砍死,都会在尸体的外表留下伤痕。用枕头或者塑料袋一类的东西捂死,死者身上倒不会留下外伤。

  看来明确的死因,还是得等法医的进一步尸检。

  沈鸦九余光瞥见不远处的石头下一个黑影闪过,他将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走过去,继续对施重山说道:

  “在这场交配表演中,女性死者才是唯一重要的角色。而男性死者身上的墨水涂鸦,都是有意义的。”

  “什么?”

  “鱼鳞,象征着印斯茅斯人。蛇头,蛇人。兽牙,狭胛人。比例正常的脸,是我们这样的智人。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些涂鸦象征着不同的人种,以及不同的动物。”

  老警官反应了过来。

  “凶手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表达,女性死者在与不同的生物.......”

  他想了半天,也找不出一个没有那么轻佻下流的词,最后憋了出了一个畜牧业用语。

  “......配种?所以你觉得凶手是在通过这样布置现场,来表达‘荡妇’这个意思?”

  “不止。”

  沈鸦九驻足,抬头看向慈悲垂眸于两人的天母雕像。

  从头顶藤蔓废墟间淌下的雨水,在天母的脸上留下几道湿润的雨痕,仿佛天母在哭泣。

  “为什么非要在天母的注视下?”

  他问施重山。

  天母,七神信仰中的主神之一,与天父、圣童、花姬、渡者、猎人、牧人一同,是被大多数民众所信奉的存在。

  施重山正是一位虔诚的七神信徒,他知道天母代表着什么。

  慈悲,母爱,崇高与圣洁。

  而在天母的注视之下,行野兽般的媾合之事,意味着冒犯。

  施重山分析说:

  “凶手是想借天母的眼睛谴责女性死者?”

  老警官想道,如果按照这个思路分析下去,虽然现场诡异了点,但终究还是情杀那一老套。

  劈腿的女友、悲愤的前男友,或者一厢情愿的偏执追求者一类的,在这个犯罪率高居不下的沼泽镇,甚至连新闻头条都算不上。

  按照施重山以往的经验,破这案子要不了半个月。

  但沈鸦九有不同的看法。

  “谴责,净化,现在暂时不能确定。”

  或者是让天母来观赏,甚至是邀请加入他们也说不定。

  沈鸦九回头看了施重山胸前的七神雕像一眼,把这句话藏在心里,任何一个七神信徒都会把这当做是对神圣纯洁的天母的亵渎。

  他走到刚才瞥见有黑影闪过的石板前。

  倒塌的大理石柱长满青苔,杂草藤蔓生得密密麻麻。

  沈鸦九单膝跪地蹲下来,找了根结实的树枝挑起藤蔓,一边对施重山说道:

  “总而言之,这两名死者,这个死亡现场,只有一个主题。”

  “配种?”

  施重山觉得自己选错了词,但现在是凌晨三点,被咖啡因强行驱动的脑袋想不到更恰当的词。

  沈鸦九怔了怔,顺着施重山生物书的用语思路小小地纠正了一下。

  “对,交配........”

  话没说完,手腕一抖,木棍差点落在地上。

  刚开始,他以为是戒酒带来的不良反应让他看到了幻觉,他干涸的身体在传递对酒精的渴望,定了定心神,发现并不是这样。

  沈鸦九用木棍挑开一大片的藤蔓。

  一位路过的年轻巡警,看到了这幅景象,吓得捂住了嘴巴,但没有捂住那一声尖叫。

  现场的所有人都被尖叫吸引,看向沈鸦九的方向。

  他默默退后几步,点上一根烟,无言地看着那团蠕动着的黑色泥沼。

  上千条蛇两两交缠在一起,黑鳞油滑,黏液润亮,形成一块游动的石,蠕动的沼,仿佛要将对方缠毙而亡的交尾仪式。

  数千条蛇此起彼伏的细长身躯,令人头皮发麻。

  沈鸦九回望向神祇的雕像。

  天母还是如往常一样,用不变的慈悲目光注视着蛇群。

  两个人,千条蛇,一个主题。

  但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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