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红色房间
这是一个红色的房间。
地板是红色与米色相间的地砖,桌椅和沙发也是红色的,房间里没有窗户或墙壁,取而代之的是四周垂下了厚重的红色帘幕。
沈鸦九坐在餐桌前,面前摆放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同样,用红色的茶杯盛着。
他依稀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医护人员将失血的他抬上了救护车,施重山跟着上车,满脸忧愁,一言不发。
一位棕色长卷发的女性医生为他戴上了氧气面罩,意识开始涣散,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坠。
一直坠入到那个神秘的灰白领域,但这一次不一样,他一路下坠,穿过了灰白色的浓雾,看见一扇红色的门。
这是沈鸦九最后记得的画面,当他再一次恢复清醒的时候,他就已经坐在了红色房间里。
一位佝偻着背的瞎眼老妪,背对着他,正在准备下午茶的甜点。
“老头子,还是老一套吗?”
红色房间里只有沈鸦九和那老妪两个人,他默认“老头子”说的是他。
但是沈鸦九根本不认识这位老妇人。
“当然,苹果派加布朗尼,你最了解我了。”
他听见声音自动地从自己的嘴里冒出来,明明是他在说话,但是沈鸦九却控制不了自己,仿佛他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只能当一个看客。
“呋呋,”瞎眼老妪笑着用手摸索,将盛了甜点的小盘子端上来,在沈鸦九的对面坐下。
她满脸皱纹,苍白的长发又浓又密,梳成两个大辫子,披在身前。
“老婆子,你有孩子们的消息吗?”沈鸦九听见自己说。
老妪摇摇头,“孩子们都大啦,各自有各自的事要忙。如果他们需要我们的帮助,孩子们会告诉我们的。”
不管现在主宰着他这副躯体的人是谁,沈鸦九可以判断这人和对面的老妪,应该是夫妻关系。
他看见自己抬起手,用叉子叉起一枚布朗尼放进嘴中,舌尖传来甜腻的味道。
“对了,老婆子,你听隔壁那谁说了吗?”
“什么?他家花园闹虫灾的事吗?”
“诶,我不是说这个,是住在旧镇的那个老女人。”
“谁?”老妪似乎没有听清,侧过头,用耳朵对着沈鸦九。
“就是得罪了新镇的女主人,被下放到旧镇的那个女人啊。他们管她叫什么来着......哎哟,一把年纪了,记忆也不行了。”
老妪提醒道,“你是说「娼妇」?”
沈鸦九看见自己一拍手,“诶,对!就是那个叫「娼妇」的女人,最近又有动作咯。”
老妪摇摇头,“新镇的那七个人,是不会让她回去的。被遗忘的人,就该好好地待在旧镇,这是规矩。”
“我听说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
老妪和“沈鸦九”喝着红茶,你一言我一语,像是一对晒着太阳、嚼着街坊邻里八卦的普通老年夫妻。
“我听说啊,一个年轻女孩被带到她面前。我听说那姑娘才嫩哦,十七八岁,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
“多少?十七八岁?”
老妪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我看「娼妇」那老妖婆是想重返青春哦。”
“谁知道呢,”“沈鸦九”耸了耸肩,“我还听说,那个小姑娘的「命格」来之不易,可累坏了老妖婆手下的那群人。”
老妪来了兴致,苍老的脸容光焕发。
她问:“什么「命格」?”
“沈鸦九”神秘兮兮地说,“隔壁那谁告诉我,那小丫头身上的「命格」,叫「溶脔」。”
“啥玩意?「蝾卵」?怎么还和蜥蜴扯上关系了?变异啦?”老妪没有听清。
“沈鸦九”叹口气,拉过老妪的手,在她如枯木般的掌心中写字,说:
“「溶脔」,精与血与肉的溶合。”
老妪嫌弃地咂嘴:
“啧啧啧,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命格」,不愧是那个不检点的老妖婆。”
“你还真别说,我听说这玩意儿还挺稀有,只会出现在与不同种族滥交的人身上。”
“老妖婆要这「命格」做什么?”
“沈鸦九”缓慢但优雅地端起红色茶杯,浅抿了一口,意味深长地说:
“只要不影响到孩子们,管她有什么计划。”
两只眼蒙着白翳的老妪,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拍手说道:
“哎呀,你瞧我这记性。我才想起来,孩子们之前——”
沈鸦九正想仔细听下去,老妪的声音忽然变远,一个女孩子软糯的声音忽然变近了。
“沈警官?沈警官,你听得见我讲话吗?”
沈鸦九睁开眼睛。
一头瀑布般的棕色长发映入眼帘,长发的主人正是先前在救护车上为他戴上氧气面罩的年轻医生。
见他醒来,棕发女孩安下心来,直起身,对他说:
“沈警官,你的伤口已经缝合好了,没有伤到要害,不用担心,静养一段时间就能好。”
说着,她对门外柔声喊道:
“施警官,你可以进来了。”
施重山顶着一头鸡窝头走了进来,他一看就知道一夜没睡,脸色比网吧熬了三天三夜的网瘾少年还要差。
“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位了,有需要呼叫我。”
棕发女孩甜甜地笑了笑,是那种会让疼痛中的病患宽慰的笑容。
施重山打了个大呵欠,抽出张椅子在沈鸦九的病床下坐下,说:
“沈老弟,感觉怎么样?”
“像是做了场很长的梦。”沈鸦九坦言。
红色房间里发生的,是一场梦吗?
那个被带给「娼妇」的年轻女孩,毫无疑问指的是死去的朵儿。
老妪说她的身上有名为「溶脔」的「命格」。
是只有像她那样跨种族滥交的「荡妇」,才会拥有的。
沈鸦九靠着床头坐起来,侧腹缝合的伤口处隐隐作痛。
他问施重山:
“验尸官醒了吗?到底发生了什么?”
施重山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就谈起案子,但转念一想,这非常符合沈鸦九的作风。
沈鸦九是那种追犯人掉进了茅坑,吃了一肚子屎,在把屎吐出来之前也要先给犯人戴上手铐的人。
老警探抄起双手,一脸凝重:
“醒是醒了,但知道的并不多。据验尸官交代,他正准备开始对两具尸体的检查,听见走廊外有声音,出去查看,什么也没看到便被人打晕了过去。”
“尸体呢?”
“不见了。
“不见了?”
“不见了。”施重山忍着没给自己点上一根,“我们的人搜了个底朝天,结果什么也没有找到。更怪的不只有这个,死人不见了,活人也不见了。”
“那个蛇人。”沈鸦九点点头。
“我们也检查了那个房间里的通风管道,长宽12公分就不说了,即使是蛇人也进不去。更不要提,如果要通过管道离开,必须经过数个90度垂直转向的转角,你想想,要什么人体结构才能够挤进去。”
沈鸦九想起那个蛇人将身体折叠,躲过他回旋踢的画面,说:
“他受了枪伤,再加上沼泽镇没多少蛇人,如果排查,应该找得到。”
施重山吹胡子瞪眼道:
“你知道那需要多少工作量吗?我们人手也不够。我们检查了各个医院的就诊记录,没有发现。”
“人不行,但蛇可以。”
“啊?”
施重山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那管道,”沈鸦九说,“人过不去,但蛇可以。”
施重山揉了揉他蓬乱的短发,说:
“老弟,你不会是想说,那蛇人脱了衣服变成条蛇钻走了吧。他们只是半蛇半人,你这种说法就像是说我们智人可以变成黑猩猩爬树一样。”
“森林古猿。”
“啥?”
“智人是从森林古猿进化来的,不是黑猩猩。”
没想到沈鸦九现在还要给他上一堂生物课,施重山愣了好半天,最后耸耸肩:
“管他猴子猩猩,反正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蛇人留下的衣物有没有线索?”
“说到这个,我正打算给你看看。”
施重山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
透明的口袋中,装着一枚银币大小的金色胸章,刻画着一只被荆棘包围的鸟。
老警探解释说:
“我们查过了,是一个叫‘仁慈鸟教会’的胸章,据说会发给加入教会的信徒。”
“信仰什么的?”
“「天母」。”
在主流的七神信仰中,天父、天母、圣童、渡者、花姬、牧人与猎人,是平等的地位,大多数信徒比如施重山,平等地信仰着七位主神。
但也会有人在七位神之中,额外偏好崇拜某一位特定的神。
这往往与信仰者的身份、职业、社会环境有关。
比如备孕待产的准妈妈,寻求天母赐给她们平安的生产;情窦初开的少年少女,乞求花姬赐予一段浪漫的爱恋。
“我让小乔调查了这个仁慈鸟教会,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嗯?”
“还记得双尸的发现现场吗?那个倒塌的教堂,在被飓风摧毁之前,是登记在这个教会名下的地产。难怪教堂里只有一尊天母的雕像。”
“老施,把我的外套给我。”
施重山拿起一旁椅子上沈鸦九的西装外套,“给。”
沈鸦九利落地摸出香烟与打火机,给自己点上。
老警探瞪大了眼睛,义正言辞地说:
“老弟,你干嘛?这里是医院,虽然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但是你这么做是会被人谴责的。”
“来一根?”
“.......好吧。”
“你不是说会谴责我?”
烟瘾早犯了的大胡子警探迫不及待地点上,长吐一口气,一脸满足,“我谴责着抽。”
沈鸦九无言地笑了笑。
施重山尽情地吞云吐雾,一支烟抽完,他将烟蒂掐灭,丢进垃圾桶里,脸上的表情忽而变得忧心忡忡。
“沈老弟,还有一件事,让我很不安.......”
“怎么了?”
“在两具尸体消失的解剖台上,鉴证科的人发现了一些黏液.......”老警探满脸写着不情愿,似乎很抗拒接下来的话,他说:
“他们把黏液带回实验室做了检查,结果发现那是......”
“是什么?”
“蛇类的唾液,还有消化液。”
一个画面开始在沈鸦九的脑海中成型。
黑色游动的巨蟒,一口吞下苍白的尸体,扭动着肥硕的身躯,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两具尸体,就是这么消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