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蛇性本淫
停尸房所在的建筑,距离镇警局两三百米,一栋三层高的小楼,隶属于市立大学。上面两层是大学的实验室,最底层隔了一半的空间出来,两位死者的遗体此刻就摆放在某号尸柜的某个“抽屉”里。
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施重山下车的时候冷得打了个哆嗦。
“他妈的什么鬼天气。”
在风雨交加的漆黑晚上,夜探停尸间,真是一种理想中的度过夜晚的方式。
施重山抬脚迈过防撞杠,沈鸦九忽然拉住他。
“怎么了?”
“有问题。”
施重山屏息聆听,四周安安静静,看上去也没有什么异常。
沈鸦九嘴唇紧抿,压低脚步,施重山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里,灯是亮的,”沈鸦九指向正前方的建筑,走廊的灯光从玻璃门扉透出来,“但那里,灯却没有亮。”
停车场的一角,监控摄像头的镜头正对着沈鸦九和施重山,然而摄像头下红色的小灯却没有亮起。
监控探头处于离线状态,要么是设备故障,但施重山在这一行做了太久,他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尤其是在这个多事之秋。
两人对视一眼,拔出枪来,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切断了监控。
施重山对沈鸦九做了个手势,两人一左一右分散开来,把后背交给彼此,雨声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他们悄无声息地靠近建筑。
大门没有上锁,本应该刷证件才能打开的电子门却虚掩着。
沈鸦九缓缓地推开玻璃门,走廊安安静静,没有人影。
他向施重山点头示意,两位警探挨个搜查房间,忽然,施重山说道;“这里有情况。”
一位身穿白色大褂的研究人员靠着墙不省人事,沈鸦九摸向他的脖颈。
“还活着,只是晕了过去。”
“我来呼叫救护。”施重山说道。
距离最近的那扇门虚掩着,是解剖室,盘子里的解剖工具撒了一地,本该摆放在解剖台上的两具尸体却不翼而飞。
一声响动吸引了沈鸦九的注意,只见一个黑影快速地消失在窗外。
“老施!”
沈鸦九大声提醒道,紧跟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翻出窗外,沈鸦九全身瞬间被大雨淋湿,视线受到阻挡,只能依稀看清那人穿着一身黑衣。
黑影身手矫健,沈鸦九几次试着瞄准,但枪口的准心却一直抓不住那人的背影。
“镇警局。站住,不然我开枪了。”
沈鸦九对天鸣枪两声,那人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
黑影拐过一个拐角,沈鸦九紧追上去,发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一片漆黑的灌木丛中。
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沈鸦九的脚步刚刚放缓,便瞥见身侧的灌木丛中,一抹寒光袭来。
黑影从藏身处扑向沈鸦九,两人扭打在一起,混乱中,他的柯尔特蟒蛇不知被冲击甩至了哪里。
因为提早有预备,沈鸦九双手交叉挡在胸前,被黑影扑至草地上,掀起草皮与湿润的泥块。
一只湿滑冰冷的手掐住沈鸦九的脖子,皮质般的触感不像是人类,沈鸦九反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向袭击者的手肘劈砍。
“嘶——”
黑暗里,他听见那人闷哼了一声,钳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卸了力。
沈鸦九立刻乘胜追击,膝盖狠狠顶撞那人的小腹,对方发出疼痛的呻吟。
对方起身想逃,沈鸦九一只手锁住那人的喉咙,另一只手紧紧控制住他的头,十字锁喉是所有警探格斗课程里的必修课。
气管被压迫,能让人在短时间内失去意识。
然而一与那人接触的刹那,沈鸦九便感觉有些不对劲。
那人的皮肤太滑了,并不是因为雨水的缘故,肌肤柔软且冰冷,让他想起了橡胶水管而不是人类。
沈鸦九收紧手臂,本该被牢牢锁喉的袭击者,忽然身子一软,竟然从沈鸦九的两臂之间滑了下去,就像是压根没有骨头一般。
沈鸦九吃了一惊,很快便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他不假思索地后退一步,左腿踩定,以身体为轴,西装的下摆在雨中猎猎作响。
回旋踢本该命中逃跑者的头部的,但那人的上半身却诡异地向下弯折了180度,躲开了沈鸦九的攻击。
是蛇人!
沈鸦九瞬间明了,只有似蛇非蛇的那群蛇人,才能够做出身体对折的诡异动作。
攻击落了空,蛇人以极快的速度逃走,沈鸦九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追击中,一个疑问划过沈鸦九的脑海。
如果只有那一个人,朵儿和男性死者的尸体,是怎么被带走的?
他来不及细想,只有先抓到逃跑的蛇人再说。
蛇人灵敏地翻过铁丝网,沈鸦九跟着跳上去,外衣被铁丝勾住,他顾不了那么多,脱下外衣,紧接着如豹子一般灵巧地跃下。
重心忽然不稳,沈鸦九趔趄着差点摔倒。
不是因为他跳下的姿势有问题,而是因为,大地在蠕动。
没有灯光,他只能借着从厚厚乌云间透过的月光照明。
在他的脚底,是密密麻麻的蛇群。
游动的鳞片反射着清冷的月光,形成五彩斑斓的黑。
和他在灰白空间里看到的场景一模一样。
交尾的黑蛇构成了大地,蠕动着,游动着,翻涌着,让平稳从此失去意义。
像是压根没有感觉到沈鸦九的重量似的,蛇们专注于交配,与配偶如胶似漆地纠缠。
他又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偶然的误闯,清醒的噩梦,真实的幻觉?
沈鸦九看得很清楚,刚才那蛇人落地的时候,可是稳稳当当的,地上可没有这群怪玩意儿。
不平稳的地面让追击变得非常困难,像是行走在泥沼之间,沈鸦九一面大声呼唤着施重山的名字,一面艰难地搜寻着蛇人的身影。
眼看那蛇人即将翻进一扇开着的窗户,沈鸦九拔出了第二把枪。
他再次发出警告。
“不许动!”
蛇人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沈鸦九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在涌动的交尾蛇群之上,冷静地上膛、瞄准。
一声枪响。
这一次他没有打空,蛇人的动作出现了明显的停滞,但子弹只是擦伤了他的面颊。
蛇人从窗户翻进了房间里,花了一些功夫,沈鸦九紧跟了上来。
这是一间实验室,角落里摆放着骷髅骨架,架子上堆满了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各器官。
房间并不大,唯一的一扇门均反锁着,沈鸦九的枪口搜寻着房间。
“你无处可逃了。”他的声音回响在墙壁与人体骨架之间。
然而奇怪的是,蛇人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沈鸦九搜遍了房间,除了窗台处的血迹,没有发现任何踪迹。
血迹只持续了几米,蛇人一定也发觉了这会暴露自己的踪迹,用衣物盖在伤口之上,鲜血的痕迹戛然而止。
沈鸦九拉了拉实验室的门,仍然反锁着。
施重山这时才姗姗来迟,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老警探打量着这个盛满尸体碎片的房间,犯着嘀咕:
“你确定人进来这里了?”
“嗯,从窗户翻进来的,那里还有血迹。”
“雨水的痕迹呢?”
沈鸦九指了指被蛇人脱下丢弃的衣物,说:
“衣服都被丢在了那里。”
“门还锁着?”
“对。”
“会不会是趁你没注意的时候,又从窗子翻走了?”
沈鸦九斩钉截铁地说:
“不可能,我一直盯着这个方向,而且你没注意到吗?”
“什么?”
“窗台外泥地上的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那怪了,”施重山挠挠脸,“这么大个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沈鸦九一遍遍地在房间中漫步,最后在一堵墙前停了下来,他抬头望着墙上的通风口。
施重山打量了通风口一眼,将信将疑地说:
“这太窄了吧。”
的确,通风口长宽才堪堪15公分,对于一个成年人而言,根本无法通过。
但是,对于一个蛇人而言呢?
听了沈鸦九的话,施重山摇摇头,说:
“沈老弟,蛇人只是相比于我们智人柔韧性更高而已,但要挤进这种狭窄的地方?我看够呛。”
“蛇人也许不行,但蛇可以。”
沈鸦九莫名想到了铁丝网下那群交尾的蛇,他对施重山说:
“对了,你来的时候没有经过那群蛇吗?”
施重山奇怪地看着他,想是听见了什么梦话,“什么蛇?”
“就在铁丝网下,看不到边际的蛇群。”
“你在说什么啊,沈老弟?哪里来的蛇群?”
施重山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精神病。
“.......”
清醒的噩梦,真实的幻觉,只存在于沈鸦九意识中的东西。
半晌,他摇摇头,“算了,当我没说过。”
“沈老弟......”
思索中,他听见施重山迟疑的声音,老警探微张着嘴,正看向他的侧腹。
沈鸦九低头,只见他青灰色的衬衫上,一朵鲜红的血花正缓缓地蔓延开来。
被藏在灌木丛里的蛇人埋伏的时候,沈鸦九瞥见寒光一闪。
那匕首深深地插进了他的侧腹中。
肾上腺素的作用消失,疼痛与撕裂感一同涌了上来,伴随着身体深处的无力。
“按住别动,我马上去叫医生!”
施重山赶忙脱下外套,扶住沈鸦九坐下,将揉成一团的衣物紧紧地按压在他的伤口周围。
意识恍惚间,灰白色的絮体将他包裹在一团浓雾之中。
赤裸结合的尸体,被冠以「荡妇」名称的舞女,跨人种的媾合,交尾发情的蛇群。
沈鸦九莫名想到了一个词。
「蛇性本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