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没问题？”施重山依靠在门柱上，对沈鸦九说道。

　　沈鸦九的腹部缠了厚厚的一圈绷带，虽然医生叮嘱说必须静养，但他实在没有办法不亲自来仁慈鸟教会看一看。

　　之前的教堂被飓风摧毁后，仁慈鸟教会的所有活动都搬到了这座新的教堂。

　　外观由古老的石块堆砌而成，青藤和苔藓在石缝间顽强生长，主入口是一扇巨大的橡木门，门两侧是高耸的石柱，支撑着拱形的门廊，门廊上方是一扇彩色玻璃窗，阳光透过窗户洒下斑斓的色彩，照亮了正在教堂内接受布道的众信徒。

　　牧师的声音隔着大门传来：“......今天，我想与大家分享一个简单但深刻的道理：爱，是一切的答案。正如天母对我们的爱，无条件，无保留，我们也应该将这份爱传递给周围的所有人.......”

　　两位警探无所事事地靠在门廊，等待布道的结束。

　　趁这个机会，沈鸦九打量着四周的信徒。

　　他压低声音对施重山说：

　　“你注意到了吗？这里几乎一半都是狭胛人。”

　　狭胛人手长脚长，头腭尖形，颜面部长，鼻端突出，耳尖且直立，虽然身形修长，但肌肉发达，个个都是运动好手。从他们朴素的衣着看，大多数人家庭条件不算优渥，或许来自沼泽镇的下城区。

　　除了狭胛人和智人，还有少数几位印斯茅斯人以及蛇人，众人表情或严肃或虔诚，沈鸦九找了找，没有发现那夜和他缠斗的蛇人。

　　“......愿天母的光辉永远照耀我们的道路，愿她的慈悲永远温暖我们的心灵。”

　　在牧师的带领下，信徒们在胸前画了个同心圆，象征着天母慈悲的胸怀，施重山抚摸着胸前的七神雕像，也跟着做了同样的手势。

　　布道结束后，信徒们纷纷上前和牧师握手，沈鸦九和施重山挤过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走到牧师的身前，对他出示了证件。

　　“镇警局......不知道找我们有什么事呢？”

　　牧师推了推眼镜，他是个个子有些矮小的中年男人，有些谢顶，一副拘谨的模样，丢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施重山看了眼人群，说：

　　“涉及一桩谋杀案，可能需要你们的协助，这里说话可能不太方便......”

　　小个子男人心领神会，“来我的办公室吧。”

　　牧师带着两人绕到教堂的后半部分，经过天母雕像的时候，沈鸦九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和朵儿的死亡现场里的那尊天母雕像如出一辙，三米多高，由纯白的大理石雕刻而成，方形底座上摆满了信徒们献上的鲜花。

　　不知道什么原因，沈鸦九总觉得哪里不和谐，但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几位人高马大的狭胛人背着手，守在牧师的办公室门前。为首的那个狼面兽首，脖颈处长满了浓密的灰色鬃毛，三角眼眼神凶狠，他们似乎对于沈鸦九和施重山心怀警惕，在他们问话的时候，虎视眈眈地跟在身后。

　　“没关系，马科，你们出去吧。”牧师对那狭胛人说道，“这两位警探只是有些问题要问我而已，他们没有恶意。”

　　马科瞪了沈鸦九与施重山一眼，带着几位手下离开了房间，但从门下投出的阴影看，他们并没有走远。

　　按照之前两人说好的，施重山来主导这次询问，沈鸦九默不作声地在一侧观察，像是屋子里长出的一道影子。

　　“你们是为了旧址发现的那两具尸体的案子吧？天母慈悲，真是一场悲剧，愿渡者引导他们的灵魂。”

　　“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唐，这里的人都叫我老唐。”牧师推了下金丝眼镜。

　　施重山摸出死者的两张照片，“请问这两人，你有印象吗？”

　　老唐凑近看了看，摇摇头。

　　“尸体在你们的教堂旧址被发现，我想你也应该听说了，两具尸体以一种......特定的姿势被摆放。”

　　“亵渎......真是大不敬。”

　　“尸体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有什么头绪吗？”

　　老唐还是摇头，“或许只是因为倒塌的教堂方便隐蔽行事而已。”

　　“或许吧。那两具尸体，昨晚失踪了。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仁慈鸟胸章放在桌上。

　　老唐拿起来仔细端详，表情上看不出任何动摇，最起码沈鸦九没有发现丝毫破绽。

　　他说：

　　“这的确是我们教会成员佩戴的胸章，但是在以往的慈善布施活动里，我们也会给参会者发放。任何人都有可能拿到这东西，并不能说明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沈鸦九插进话来：

　　“你们上一次举办你说的那种慈善布施活动，是什么时候？”

　　“这我得看看日历......唔，我看看......15天前，在上城区的一家小学里。”

　　“临时的参会者，不大可能15天后还带着你们的徽章到处跑吧？”

　　老唐当然听得出沈鸦九的言外之意，他靠在椅背上，取下眼镜擦拭，说：

　　“警官，你是指控我们中的一员犯下了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吗？”

　　“一员，几员，谁知道呢。”沈鸦九耸肩，面无表情。

　　老唐好半天没说话，面色凝重，过了一会儿，才对施重山说道：

　　“星期四局长身体怎么样？”

　　“局长？”

　　“上次我们一起打高尔夫球的时候，他闪了腰，不知道现在恢复得如何。”

　　老唐虽然嘴上在笑，但眼睛里丝毫没有笑意。

　　施重山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个局面，自他发现仁慈鸟教会的牧师过去几年都出现在警局举办的年度遗属慈善晚会的合照上时，就知道如果情势不对，对方会拿权威来压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要求自己来主导提问，如果让沈鸦九那个刺头来，语不惊人死不休，他还想多拿几年工资，不想提前退休。

　　老警探赔着笑脸：

　　“我会向局长转达你的关心的。只是例行问话而已，我们并没有怀疑贵教会的任何一个人，但是疑问总该理清楚，不是吗？”

　　老唐的语气缓和了些，“你们也只是尽忠职守，我理解。”

　　“如果方便的话，我们想查看一下贵教会的成员名单。”

　　“当然配合。”

　　教会成员来来去去，名单共有十几页纸，沈鸦九看得很快，一目十行，忽然，他的目光被一个名字吸引住了。

　　“涂雅，24岁，女。”

　　后面是住址。

　　他记得这个名字，是瘸子帮头头涂山的独生女，那个耽溺与违禁品与酒精，脑子不太正常的女人，身体爆炸，可能现在某些部分还残留在酒店的下水道里。

　　他指着女人的名字，“这人也是你们的成员？”

　　“谁？噢，她啊，我的确有些印象，来了一段时间，不过有好些时间没看到她了。”

　　娼妇。

　　寻求快感的女人。

　　冥冥之中，沈鸦九看到了某种联系。

　　“我们还需要和这里的成员问话，当然，只是例行询问而已。”施重山热情地与老唐握手，感谢他的协助。

　　“没问题，我们尽全力配合你们的工作，希望能够找到凶手。”

　　离开办公室前，沈鸦九甩了甩那十几页的名单，说：

　　“这么多人，其中出了一两个败类是很正常的事吧。”

　　老唐斩钉截铁德说：

　　“我们教会的人，绝对不会做这种低俗背德的事。”

　　“我几乎在每个杀人犯口中，都听过类似的发誓。”

　　“你不明白，我们绝对不会把那种姿势的尸体摆放在天母的面前。”

　　“......”

　　牧师仿佛是在说，杀人算得了什么，亵渎玷污了天母的崇高圣洁才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