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夏川澪的邀请
沈鸦九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自我吞噬的茵茨洛戈,将自己越吃越小。最后只剩下地上一团象牙白的肉块,辨不出形状,血肉模糊。
“他死了?”他轻声问。
夏川澪点点头,对这副景象见怪不怪,指挥猎人同伴们回收茵茨洛戈的尸体。
现场一片狼藉,仁慈鸟教堂倒塌了一大半,现场满是黑蛇的尸体。
神奇的是,随着茵茨洛戈的死亡,那些黑色鳞片的蛇如同凋零一般,尸体满满成灰,被下午的风吹去远方。
夏川澪顺着沈鸦九的视线看了一眼教堂废墟,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于是告诉他:
“不用担心,教会的人也不希望他们自己的事曝光,自会找理由。”
“火灾就是一个万能的借口。”夏川澪补充。
沈鸦九道:
“一个鲁莽的教徒打翻了烛台,引发了大火,烧毁了建筑结构?”
“听上去不赖。”
一个合理的理由,掩盖秘密的履约者存在的痕迹。
比如说飓风。
沈鸦九想起了死亡现场那座倒塌的教堂。
根据施重山的调查,官方登记的理由是因为几年前的飓风。
真相究竟是不是这样,现在看来,还有待商榷。
想起死去的朵儿,沈鸦九问夏川澪:
“关于仁慈鸟教会,你们知道多少?”
夏川澪深蓝接近于海底的眼瞳看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不知道是不知情,还是不愿意说。
“我们不管其他结社的事。”
“哪怕他们因为所谓的【】命格杀了人?”
“我们之所以会在这里,仅仅是因为茵茨洛戈是我们结社的成员,而他背叛了结社。否则,抓杀人犯这种事,也轮不到我们来管,不是吗?镇警局的沈先生。”
“我以为这也是践行猎人命格的一种方式。”
“猎人追捕的是猎物,沈先生。”
夏川澪边说,边从脑后解下一条长长的红绳,浅栗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在身后,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她说:
“也许你的猎物是真相,但不代表所有的人都是如此。除非你身上的命格需要你这么做,否则盲目地参与进别人的因果里,并不是什么好事。”
沈鸦九并没有因她回避的态度而感到意外,他换了一个问题:
“那娼妇呢?你听说过这个名字吗?”
夏川澪微微侧头,如雪女般面无表情的
脸露出一丝疑惑:
“娼妇?或许是某位旧神,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在几百年前的宗教改革、统一七神新教之前,是一个多神崇拜的时代。
根据神学家们后来的统计,有名有姓的旧神就有二三十位,如果算上在暗处行动的各秘社所崇拜的神,数量或许更多。
夏川澪点出了一个沈鸦九一直以来的疑问:
“就算你说的娼妇是旧神之一,可仁慈鸟供奉的是七神之一的天母。这一点你可别搞错了。”
在深藏在灰白领域的红色房间里,不明身份的瞎眼老妪和她的丈夫曾提到,娼妇是被新镇的女主人驱赶至旧镇的。
他们还提到,“新镇的那七个人”,对应的应该就是七主神。
而在天父、天母、圣童、花姬、猎人、渡者和牧人之中,天母应该最符合“新镇女主人”的描述。
这么说来,娼妇和天母应该是敌对关系。
如果仁慈鸟的人杀死了朵儿,夺走了她身上的【溶脔】命格,并献给娼妇,他们为何会与娼妇的敌人——天母有关联?
如果是为了遮人耳目,沈鸦九相信他们有更好的选择。
“这个给你。”
夏川澪向沈鸦九递上一张小卡片。
接过一看,是一座旅店的名片。
“天堂岛旅店”,下面写着地址。
“这是?”沈鸦九问道。
“作为一名警探,你的身上或许有猎人想要的命格。等你手上的案子结束了,来这里找我们吧。”
“这是在邀请我加入吗?”
“你爱来不来。”
夏川澪显然不是那种社交花类型的,举手投足间处处流露出疏离的冷漠态度。
沈鸦九审过太多的犯人,甚至于有时他只需观察对方几眼,便能从那人的穿着言语与习惯之间,推断出对方的性格特征与身世经历。
有的人一眼就能看穿,比如说涂雅,或者小姬,前者沉溺在短暂虚幻的快乐中不可自拔,而后者,痛恨自己的职业却又无力改变。
但夏川澪不太一样,她的冷漠不是出于傲慢,就像沈鸦九在不少贵族官绅家的独生女身上看到的那样,而是不在乎,单纯的不在乎。
她明明在处理茵茨洛戈的事件,在对着沈鸦九说话,心却仿佛在一个非常遥远的地方,眼前的世界对她而言似乎并不重要。
将那片名片收下,夏川澪打量了沈鸦九受伤的手臂一眼,说:
“需要让人送你去医院吗?”
沈鸦九看了看自己的伤势,都是皮外伤,于是摇摇头。
夏川澪的弟弟,那位年轻的男孩子将破破烂烂的皮卡车开到他们身边。
老皮卡挡风玻璃碎了一角,用胶带勉强固定着,左后方的尾灯要掉不掉,被几颗螺丝固定在身上,车身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夏川澪的父亲,夏川伏,据说是这里等级的履约者,头靠在副驾驶的车窗上,酒槽鼻通红,鼾声震天。
涎水从他的嘴边流下,滴在破了几个小洞的白色跨栏背心上。
他这番外表让人很难相信,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和冰刀美人一般的夏川澪,竟然会是父女关系。
夏川拉开皮卡后座的车门,一只腿跨在车,回头说:
“那么,沈先生,我们以后再见吧。”
“天堂岛?”
“天堂岛。另外,祝你狩猎愉快。”
沈鸦九把破案看作是自己的职责,他从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有什么愉快的。
猎人们来得突然,去得也快,目送着几辆车离去扬起的尘土,沈鸦九忽然想起,他刚才忘了问,怎样确定每个人身上的命格是什么。
杀死朵儿的人,一定有某种方式可以判断。
猎人们的车已经开远了,这里只剩倒塌了一半的教堂、沈鸦九,和茵茨洛戈流下的血,已浸入泥土里,变成了深色。
回到自己的车上,施重山在两分钟前给他发了几条信息,沈鸦九回过电话。
“喂,老——?”
“臭小子!”电话那头的施重山怒气冲冲,想来硬着头皮硬抗的压力肯定不小,“让老子替咱俩挨了这么多臭骂,你最好有收获!”
后视镜里的教堂慢慢变小。
“远超出你我的预料之中,但我不知道我说出来,你会不会信。”
“有什么不能信的?你他妈是见鬼了还是撞邪了?”
“差不多吧。”
“啊?”
“等我回来告诉你。教会的人离开了吗?”
“我尽我所能了。”
“没关系,拖的时间已经足够了。”
“那个狼脸的小子,叫马科的那位。还真让我查出一些东西来。你还记得你来这里第一天遇见的那案子吗?自爆的那女人?她的违禁品就是马科提供的,原来这小子一直暗地里从事这种交易。”
“这下局长找不到借口了。”
“屁话。有正式的理由羁押他,我们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突破口。”
“辛苦了,老施。我待会就到警局。”
挂掉电话,一阵虚弱和疲惫感如涨潮般涌了上来。
腹部的伤口裂开了。
鲜血迅速涌出,染红了一大片衣衫,因为失血,沈鸦九视线中的道路似乎在晃动。
就在这时,对向道路驶来一辆大货车,车身压线,车头左右摇晃,不知司机是喝醉了还是睡着了。
眼看两辆车即将相撞,沈鸦九快速向一侧转动方向盘,刹车片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千钧一发之际,红色轿车几乎贴着货车的车头擦过。
像是压根没察觉到发生了什么,货车左右摇摆着扬长而去。
而沈鸦九就没这么轻松了,在巨大力量的作用下,安全带收紧,勒住受伤的腹部伤口。
剧烈的疼痛与失血,让他失去了意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