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衔尾蛇
随着女人的一声令下,其他的几位猎人各自有了行动。
一位年长的男人从背着的高尔夫口袋中,掏出狙击枪,装上消音器,在倒塌的砖瓦碎屑堆积的高处架好。
沈鸦九认出那是班用狙击步枪,明显经过了改造,他只觉空气似乎震了一下,纵使身上覆盖着几十条黑蛇形成的铠甲,子弹仍然旋转着击穿了茵茨洛戈的右侧肩膀。
巨蟒发疯似的扭动庞大的身躯,试图将周围的猎人们甩飞。
沈鸦九连忙提醒道:
“先抓住那个蛇人。”
夏川回头看了看他,微微一点头,语气冷淡:
“谢谢提醒,但我们知道怎么做。”
眼看如无头苍蝇的巨蟒就要撞上一个年轻人,他忽然原地高高跃起,根本不是寻常人类能够拥有的弹跳力,一跃至空中扬起的蟒首,向着茵茨洛戈连开了数枪。
装了消音器的格洛克只发出了刺破空气的“噗噗”声,配合着狙击步枪一起,将茵茨洛戈用于组成盾牌的黑蛇打个稀巴烂。
另外两人,一人是印斯茅斯人,一人是狭胛人,他们不紧不慢地与巨蟒保持着距离,一边小心躲避教堂落下的瓦砾木块,一边向空中鸣枪。
沈鸦九看出来了,年长者和年轻人负责攻击茵茨洛戈,让他大乱阵脚,而另外两人的作用则是控制巨蟒的活动范围,把它向着教堂已烂掉的大门方向驱赶。
而夏川则一动不动,手搭在太刀的刀柄之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你就是沈鸦九?”
夏川忽然冷不丁对沈鸦九说道,听口吻,似乎早就认识他。
年轻警探点了点头:
“你们是谁?”
“猎人的履约者。”
“都是?”
“都是。”
“那茵茨洛戈——?”
“背誓者。背叛了我们的结社公约,以杀戮的手段践行「命格」。”
他们是来清理门户的。
“而你们不这么做?”
女人点点头:
“而我们不这么做。”
她递上一张证件,那是市政府颁发给注册在案的私家侦探的证件,类似沈鸦九的警官证,当然效力不如警察,但许多时候让民众开口,绰绰有余。
沈鸦九这才看清她的名字。
夏川澪。
原来夏川只是姓氏而已。
收回证件,夏川澪淡淡地说:
“这里的人,都拥有猎人想要的命格,因此,他们在生活中都通过某种方式,践行命格。”
她指了指那位拿着狙击步枪的中年人:
“他是一位拥有正规执照的猎人,世代靠捕猎为生。而那个,”沈鸦九看向年轻人,“是我弟弟。”
“其他两人呢?”
“结社的成员。”
巨蟒发出凄厉的嚎叫,与其说是巨蟒在嚎叫,不如说是慌不择路的茵茨洛戈在哀嚎。
“你们要把他赶到哪里去?”
沈鸦九不解,四位猎人齐心协力,只是在把茵茨洛戈朝着教堂外的一处空地赶而已。
夏川澪的回答被茵茨洛戈的怒骂所打断,两人紧跟着走出教堂。
在阳光四溢的空地上,沈鸦九才真正意识到巨蟒的身躯有多么庞大,盘踞在一起如同一座小山。
茵茨洛戈靠戕害并食用同类,来践行他「长虺成蛇」的命格,并以此与猎人交换,获得赐福。
如果沈鸦九理解得没有错,茵茨洛戈积累的命格越深厚,赐福能力越强。
看着那条壮硕庞大的巨蟒,他开始怀疑,死在“月光杀手”茵茨洛戈手下的死者,究竟是不是只有人们发现的那十几具而已。
茵茨洛戈用蛇人的语言滔滔不绝地对着天空说着什么,沈鸦九听不懂他的话,但听得懂他的情绪。
愤怒,不甘,恐惧,还有......绝望。
他发现,茵茨洛戈开始抗拒朝着空地的尽头前进。
尽管身后就是如密雨一般的子弹,即使巨蟒的身躯被打得千疮百孔,他也不愿意回头。
能够把茵茨洛戈吓成这样的,会是什么?
沈鸦九向空地的尽头看去,只看得见一辆破破烂烂的棕色皮卡,轮胎和车身上满是泥土和灰尘,显然很久没有清洗过了。
一辆老车会把茵茨洛戈吓成这个样子?
茵茨洛戈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细刺耳,夏川澪回身对手持狙击步枪的老猎人说了句什么。
老猎人点点头,低头瞄准,紧接着下一秒,一颗子弹从茵茨洛戈的左下颌穿入、右脸颊穿出,他的舌头被击穿。
蛇人发出“呼呼”一般漏风的声音,他再也尖叫不了了。
可尽管如此,他仍旧不肯回头,仿佛空地尽头住着魔鬼。
那里究竟有什么?
“我父亲,夏川伏。”
夏川澪平静地说。
虽然有着这么一个酷名字,但夏川澪的父亲看上去一点也不酷。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老头儿打开皮卡的车门,上半身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跨栏背心,下半身是粉红色大短裤外加沙滩人字拖。
沈鸦九之所以觉得他醉醺醺的,是因为那人一下车就差点摔个狗吃屎,走路左右摇晃。
“你父亲?”
“嗯,他是我们之中最高等级的履约者,能直接与「猎人」对话。”
沈鸦九没有看到他作出拔刀劈砍的动作,但夏川伏一定有所动作,因为在茵茨洛戈无声的恐惧尖叫中,他的下半身被劈开,鲜血洒落一地。
连带被斩成两截的,还有许多黑蛇,如黑色的雨点,掉落地面。
茵茨洛戈自膝盖处被斩成两截,他无力地爬动,在地上留下两道长长的红色血痕。
又是一道亮光闪过,看不见的斩击将茵茨洛戈的双手斩下。
无手无脚的蛇人,痛苦地扭曲,苍白色光滑无毛的躯体,让沈鸦九想起了扭动的蛆虫。
一条成人大小的大蛆虫。
夏川澪走上前,对茵茨洛戈说道:
“现在满意了吗?”
茵茨洛戈说不出话来,嘴里不断冒出血沫,漆黑空洞的眼睛望着夏川澪,瞳孔渊底有着无尽的恶毒与恨意。
夏川澪对围上来的其他几位结社成员说道:
“将他带走。”
“等等,你们要把他带去哪里?”沈鸦九一瘸一拐地跟上来,问。
“他是我们结社的叛徒,违背了结社的公约,我们自会处理他。”
“不,他是罪犯,”沈鸦九修改了下措辞,“嫌疑犯。是目前‘月光杀手连环凶杀案’中的最大嫌疑人。”
浅发女人冷冷地看着他,语气略带嘲弄:
“你想批捕他,起诉他,让他坐牢?你觉得哪个监狱,关得住他这样的人?”
即使才见识到了所谓履约者超出常人理解范围的能力,沈鸦九的态度丝毫没有动摇。
他摇摇头:
“他不会坐牢,如此重罪,会被判死刑。”
“反正都是死刑,谁来执行不都一样?”
沈鸦九不卑不亢地盯着夏川澪的双眼,说:
“其一,你们不是执法者。其二,或许还有更多没有发现的受害者,还有许多家庭,在等待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人回家。”
说实话,沈鸦九不在乎什么规则流程,他自己就是只羊群里的黑羊。
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真相。
“......你们,呼呼,谁都别想......抓走我......呼呼.......”
沈鸦九和夏川澪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茵茨洛戈,意识到是他在说话。
茵茨洛戈空洞的脸吐着热气,唇齿艰难地在血沫之间组成词汇。
夏川澪眼神一厉:
“你说什么?”
用尽全身的力气,蛇人那张白色橡胶皮套般的脸,挤出一个不对称的诡异微笑。
沈鸦九拉住夏川澪后退几步。
地上还活着的黑蛇,哪怕只是残余一口气,全都向着茵茨洛戈爬过来,覆盖在他的身上,首尾相衔组成一条大蛇。
夏川澪还未来得及阻止,大蛇衔住自己的尾巴,从尾部开始自我吞噬,一口一口,圆圈越来越小。
地上留有的一大滩血迹。
茵茨洛戈把自己吃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