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灰白空间
沈鸦九回到公寓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半。
他在房间内仅有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他现在很想喝酒,但明白现在是戒断酒精的关键时期,身体越是发出对清醒的抗议,他越是要抗住。
他点燃一根香烟,将燃起的那头靠在烟灰缸上。
这是他冥想时的习惯。
冥想时他将感到全身的肌肉一动不能动,无法抽烟,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过过干瘾。
教他冥想的是一位在戒酒互助会上认识的老人,据说是位冥想禅修方面的大师。
关于冥想,老人教了沈鸦九很多。但他唯独没有告诉沈鸦九,进入冥想状态时全身将会变得一动不能动,意识将进入一个飘着灰白絮体的神秘空间。
又或者,那个老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沈鸦九身上会出现这样的异状。
异状是两周前开始的,他不确定这和目睹了那女人自爆有没有什么关系。
当时他看到一个半透明的东西飘了出来,戒酒的幻觉,他想。
沈鸦九闭上眼睛。
渐渐地,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漂浮了起来,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来到了另一个景色迥异的空间。
沈鸦九已经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了,每次当他进入冥想状态,他就会来到这个灰白的空间。
四周弥漫着大雾,仔细看,雾气由漂浮在空中的灰白色不明絮体构成,将沈鸦九笼罩在其中。
絮体遮天蔽日,无论是向上,还是向四面八方看去,视线都无法穿透絮体。
可见度只有自己脚下,和周边两米见方的空间,无论沈鸦九朝哪个方向奔跑,都跑不出灰白浓雾的包裹。
这一次的感觉有些特别,一睁开眼,沈鸦九便感到重心不稳,仿佛大地在震颤。
他低下头看去,发现自己正踩在一群交尾的黑蛇之上。
蛇群亲昵地缠绕,在他脚下翻涌,构成大地的形状。
这不是沈鸦九想要看到的东西,他要找的是那个女孩。
他把现在正在经历的一切,当做是某种酒精戒断的后遗症,一种幻觉,一种潜意识的可视化。
他加速跑过交尾的蛇群,灰白色的絮体紧追着他不放,无论跑到哪里都是浓雾一片。
沈鸦九在一个小水塘前停了下来,水面倒影着死去女孩的脸。
“你是谁?”警探问道。
倒影微微泛着波澜,死人一动不动。
“是谁杀了你?”
死人没有说话。
沈鸦九半蹲下来,换了一个正确的问题。
“你想让我看到什么?”
水面犹如投入了一颗石子,倒影随着涟漪缓缓消散,平息之后,倒影中出现了另一个景象。
一个霓虹闪烁的腊肠狗招牌,几张摆放在室外的餐桌椅,积了一层厚油。
看上去是一个酒吧,从脏乱的人行道与暗淡的灯光看,应该是在沼泽镇的下城区,红灯街区,站街女、瘾君子、流浪者与狂犬病犬出没的地方。
死人想让他去这里。
“好的,我明白了。”
沈鸦九站起来,正欲解除冥想状态,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灰白浓雾之中,有一个人影闪过。
他愣了几秒,此前还从未在灰白空间里看见除自己以外的活人。
脖颈后方的汗毛不知为何竖了起来,喉咙发紧。
不是幻觉,浓雾中的确有个人!
“是谁在哪里?”
人影没有说话,那身体比例手长脚长,瘦削细高,足有三四层楼高,光是通过灰白浓雾直视着那个身影,就让沈鸦九感到一种莫名的不适。
手下意识地伸向腰后,他忽然想起这是在意识中的空间,柯尔特蟒蛇还留在现实世界里他的桌上。
沈鸦九想走上前看个仔细,脚却像生根一样被钉在原地,一动不能动。
瘦长巨人说话了,音调尖锐,像是猫头鹰的尖叫,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心中雷达狂响,莫名的恐惧缠绕在沈鸦九心间,他曾赤手空拳地面对背负了数条人命的亡命徒,可从未感受到现在这样的恐惧,与烦躁。
沈鸦九花了好大些功夫,才勉强从不成形的音节中辨认出瘦长巨人在说什么。
“他”说:
“......「命定之日」......就要到了.......你,逃不过的......”
沈鸦九从喉咙中挤出几个音节:
“那是什么?”
生涩得不像是他自己的声音。
似乎是在回答他的话,瘦长巨人一边继续发出非人的声音,一边向他接近。
但沈鸦九没有余力去辨认剩下的内容了,因为瘦长的巨人每接近一步,他心中莫名的恐惧就滋长一分。
恐惧犹如雨后的荒院,如乱藤杂草,不受限制地生长,长成奇形怪状,让他想要逃跑,想要尖叫。
想要挖掉自己的眼睛,不去看比例失调的诡异身影;想要戳破自己的耳膜,不去听尖细锐利的诡异声音。
但沈鸦九动不了。
蓦地,瘦长巨人在离沈鸦九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来,似乎产生了极坏的预感,恐惧在沈鸦九的心里膨胀到了巅峰。
定格了几秒,瘦长人影忽然四肢伏地,以一种扭曲的姿势飞快地向沈鸦九袭来。
一股猛烈的烈风扑打在沈鸦九的脸上,他猛地睁开眼睛,整个人像是坐在了弹簧上一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心狂跳不止。
香烟早已经燃尽,化作桌上的一把灰烬,温度已经凉透。
几个深呼吸,沈鸦九很快地控制住了激烈的情绪,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颤抖的手点上一根烟。
遇事不要慌,先抽根烟冷静一下。
这是沈鸦九他老爸教给他的处世哲学。
据说是沈鸦九的爷爷传给他老爸的。
很可惜,如果老爷子当时不是在加油站点上的那根压惊烟,说不定他还有机会亲自把这哲学传递给沈鸦九。
他盯着自己微微发颤的手,慢慢地看见它平静了下来。
刚才那是什么?
以前冥想时从未遇到过刚才的情况,除自己之外,竟然还存在另外一个人。
如果那瘦长的巨人还可以算作是一个“人”的话。
现实中的确存在那种细长身材的种族,狭胛人,有的人也把他们叫做“毛皮族”。
他们手长脚长,长着动物一般的皮毛,脸像是动物与智人的结合。
但沈鸦九从未见过有三四层楼高的狭胛人,狭胛人的平均身高也就2米2。
是幻觉?是噩梦?亦或是潜意识发出的警告?
沈鸦九偏向于第二种与第三种解释的结合。
可能是看了那个吊诡的死亡现场,在潜意识里留下了抹不去的阴影。
但一个词却在沈鸦九的心中萦绕许久。
「命定之日」。
他回忆起之后巨人口中喃喃不停的诡异声音,辨认出了一个发音相近的词。
「命定之死」。
是在说他会死吗?真是句正确的废话。
如果这是他的潜意识想传递的信息,那沈鸦九觉得自己的潜意识就像他大学时的高数老师。
鸡掰,不讲人话,听不懂。
意识中的灰白空间里感觉只过去了十几分钟,然而现实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
沈鸦九看了一眼时间,7点32分,他还有28分钟的时间。
红色老轿车一路紧赶慢赶,终于在差一分钟抵达8点的时候,准时踏入了办公室的大门。
显然昨晚一夜没睡的人不只有他自己。
施重山还穿着今早凌晨时的那套西装,看来是跟着值班的警探径直回到了警局。双脚靠在办公桌上,领带覆盖着眼睛,就这么将就着小眯了一会儿。
“咖啡?”
接待台后的一位中年妇女笑着眯起眼睛,礼貌让她克制自己,不对衣冠不整、一脸疲惫的沈鸦九作出任何评判意见。
“一杯就可以。”
沈鸦九不需要咖啡因,尼古丁足够使他保持清醒。
咖啡因、尼古丁与酒精,似乎生命的存续总要与其中某样东西搭上关系,他已经有一样了。
沈鸦九将咖啡放在施重山警探的桌上,然后坐到警探对面的办公桌、他的工位上。
虽然沈鸦九的动作很轻,但施重山还是被吵醒了。
“唔……”老警探用手挡住刺眼的光,“靠,这就天亮了?几点了?”
“八点过五分。”
沈鸦九摊开他的大笔记本,试图根据记忆,画出灰色空间里在倒影中看到的那个酒吧。
“看来你昨晚也没睡好,沈老弟,和我一样做噩梦了?”
“算是吧。”沈鸦九含糊不清地回答。
灰白浓雾中的瘦长巨人。
噩梦,潜意识,幻觉。
他问施重山:
“尸检结果出来了吗?”
“哪有那么快。你不会忘了那两个人可是还粘在一起的吧?”
“他们怎么处理的?”
“强行分开,要么损坏重要部位,要么就只有,‘咔嚓咔嚓’。”
施重山对沈鸦九做了个使用剪刀的手势。
某个地方传来一阵寒意。
喝了一口咖啡,老警探打了个大呵欠,“连夜联系了镇立大学的某个化学系教授,要来了据说可以中和强力胶的物质,现在就等着生效。”
“尸体放在停尸间?”
尸僵的缓解时间通常在死亡24-48小时之后开始,根据经验,沈鸦九判断那两具尸体的死亡时间不会超过24小时。
他对停尸房的“大抽屉”能够装下这种姿势的两人表示怀疑。
“哪能啊?借用了某个倒霉蛋送肉的冷冻车,就停在后面,你来的时候应该看到了。”
施重山去卫生间洗了把冷水脸。
回来的时候,他一边擦着络腮胡上的水珠,一边说:
“不过嘛,虽然没法做进一步的尸检,但是通过血液分析,法医确定了女性死者的死因。”
“我猜对了?”
“别那么自鸣得意,运气好而已。”
沈鸦九接过施重山丢来的检测报告。
无名氏女孩的血液里检测出大量致幻剂的成分,死因是药物过量导致的心脏骤停。
和他的猜测八九不离十。
“死者身份确定了吗?”
施重山回答:“男性死者确定了。两年前因小偷小摸被抓进来过,留下了案底,指纹很快匹配上。27岁,超市的卸货工,工友说昨天午休后就没再看见过他。”
按照沈鸦九的理论,男性死者只是这个故事中的配角,是谁都没差。
要找到凶手,必须从被重点对待的女性死者身上下手。
但是施重山用遗憾的口气说:
“现有的数据库没找到和她匹配的结果。我把她的指纹和面部照片发给了市其他地区的警局,但因为飓风的影响,最快也要四五天才有消息。”
你是谁,沈鸦九问倒影中的逝者。
死人没有说话。
“她曾练过芭蕾,如果不想等,翻翻沼泽镇以往的青少年舞团名单,说不定会有匹配。”
施重山挑眉,“哦?何以见得。”
沈鸦九画着涂鸦,漫不经心地解释:
“她的脚,拇指外翻,第二趾跖趾关节过伸,近侧指间关节过屈,侧面看形成‘倒v’形。是典型的爪形趾,常见于芭蕾舞者的脚。”
“为什么你说她曾经是,现在不是了?”
“因为骨头变形,但是脚趾指节却没有茧。说明已经很长时间没练过了,那女孩看样子也就18、19岁,往前推,应该是在青少年时期练过芭蕾舞。”
想了想,施重山眨眨眼,“听上去有道理。”
老警探叫住路过的一个年轻警探,暂停了他手上无关紧要的琐碎工作,让他按照沈鸦九提供的思路去查查看。
“有一个地方我想去看看。”
沈鸦九将酒吧的画展示给施重山,并没有解释自己是如何得知这里的。
施重山耸了耸肩,没有过多的追问,他是个聪明人,但他知道聪明和天才的区别。
“酒吧的事留到晚上下班,今天我们有其他事做要。”
“什么?”
“你不会忘了我们手上有两具尸体吧?既然男性死者身份已经查明,那就应该按照流程,走访人际关系,梳理时间线。”
沈鸦九直直地看着他,眼神平静,“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你又不是大预言家!”
因为缺觉,施重山的有些暴躁。意识到失态,他的语气放缓了些:
“走吧,做一个警探该做的活儿。”
施重山本以为沈鸦九会抗议这纯粹是浪费时间,他们应该把焦点放在那女孩身上,没想到他一句话没说,乖乖地披上了外套。
他就像一汪深潭,无论投进去的石子是质疑、污蔑还是称赞,全都无所谓。
走出警局的时候,阳光刺眼,施重山本能地眯起眼睛。
这时,他瞥见身后的沈鸦九像是撞邪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怎么了,沈老弟?”
沈鸦九像是没听到一样,盯着白日喃喃自语:
“‘他’不是在说我……”
“谁?”
“「命定之死」……”
施重山懵了。
“什么东西?”
沈鸦九回忆起了瘦长巨人剩下的话,因为恐惧的滋生,他当时没能立刻理解的话。
那女孩迎来了她的「命定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