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清醒
意识像是沉在粘稠的墨汁里,挣扎了许久才艰难地浮出水面。
消毒水混合着某种昂贵香料的气息钻入鼻腔。
路明非的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费了好大劲才掀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洁白的天花板,以及……一张放大的、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脸。
红发如瀑,垂落在他枕边。那双熟悉的、带着懵懂与好奇的金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极其专注地盯着他,距离近得路明非能看清她每一根纤长的睫毛。
路明非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刚苏醒的混沌感被巨大的惊吓取代,他感觉自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连呼吸都忘了。
“呃……绘……绘梨衣?”他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像破锣。
绘梨衣没有回答,只是依旧专注地看着他,仿佛在研究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宝物。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在想,为什么这么严重的伤势,路明非好的这么快,现在就和没事人一样,只有一些没有好全的伤口。
路明非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这种被绝世美少女在病床前零距离凝视的体验,冲击力不亚于正面挨了一发君焰。
他下意识地想缩进被子里,却发现全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无力。
外伤倒是好全了,该痛的还是痛。
“咳咳咳……”一阵刻意的、带着明显调侃意味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
路明非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隔壁两张病床上,凯撒和楚子航早就醒了。
凯撒半靠着床头,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正用一种混合着戏谑、玩味和“你小子行啊”的眼神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楚子航则坐得笔直,依旧是那副万年冰山脸,但那双永不熄灭的黄金瞳里,此刻也清晰地传递出“有趣”和“你自求多福”的信息。
“醒了?感觉如何,我们的‘救世主’?”凯撒的声音带着一丝刚恢复的沙哑,但语气里的调侃毫不掩饰,“看来你的言灵效果确实拔群,藏的挺深,就是代价有点……嗯,别致。”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路明非和绘梨衣之间扫了扫。
楚子航言简意赅地补充:“你透支过度。我们恢复得比你快。”
他顿了顿,目光也投向路明非床边,“她守了你两天。”
两天?!
路明非感觉自己要原地爆炸了。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周围环境。这是一个极其宽敞、设备顶级的医疗室,显然是源氏重工的核心区域。他和凯撒、楚子航的病床并排摆放,而绘梨衣……就坐在紧挨着他病床的一个小板凳上?看那架势,似乎真的一直守在这里。
“绘梨衣…你…你怎么在这里?这里…这里是病房…你……”路明非语无伦次,试图用眼神示意绘梨衣稍微离远点,或者至少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但绘梨衣完全不为所动,或者说,她不懂。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强烈的、带着实质般压迫感的视线,如同冰冷的刀锋,从门口方向射来,牢牢钉在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看向病房门口。
源稚生一身笔挺的黑色执行局制服,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上。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燃烧着黄金瞳的眼睛,却如同即将喷发的富士山,压抑着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和……某种路明非难以理解的、近乎“老父亲”的焦虑与不爽。
他的脸色,黑得如同锅底。
空气仿佛凝固了。医务室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以及路明非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凯撒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甚至还悠闲地调整了一下靠枕的位置,摆出准备看一场好戏的架势。但随即,又朝着源稚生甩了脸色。
楚子航则默默地将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开,投向窗外,仿佛在欣赏源氏重工大楼外的风景,只是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源稚生的目光先是扫过绘梨衣——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坐在那里,眼神专注地盯着路明非,他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复杂,有无奈,有担忧,更多的是一种“女大不中留”的憋闷。
他也没谈过恋爱,也读不懂绘梨衣,但依旧抱有戒心。
然后,他那冰冷刺骨、蕴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气息的眼神,再次聚焦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感觉自己像被钉在砧板上的鱼。
他想解释,但又不清楚昨天发生了什么。
他被源稚生那眼神看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的笑容,试图表达自己的无辜和求生欲。
昨天的威猛抛之脑后。
“醒了?”源稚生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但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感觉如何?”
“还…还好……多谢……多谢源君……”路明非结结巴巴地回答,感觉背上冷汗都下来了。他恨不得把脸埋进枕头里。
上次这么尴尬,还是在上次。
源稚生没再说话,只是抱着手臂,倚着门框,那双燃烧的黄金瞳依旧死死地盯着路明非。
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涌来,让路明非几乎窒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位蛇岐八家的大家长、超级混血种“皇”,此刻的心情非常、非常不美丽。而他路明非,似乎就是那个点燃火药桶的火星。
绘梨衣似乎终于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她微微侧过头,看了看门口散发着强大低气压的哥哥,又看了看病床上脸色煞白、表情僵硬的路明非。她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似乎在思考为什么路明非看到哥哥会这么害怕。她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路明非的被子一角,仿佛在无声地安慰他:别怕,路明非君。
这个小小的动作,在路明非看来简直是火上浇油!他清晰地看到源稚生抱着手臂的手指,瞬间收紧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完了完了完了……我这次也没做什么让绘梨衣误会的事吧……
路明非在心中哀嚎,感觉自己的生命值正在源稚生冰冷的注视下飞速归零。他求助般地看向凯撒和楚子航,前者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眼神,后者则依旧看着窗外,仿佛在研究云彩的形状。
医务室里,弥漫着一种极其诡异的气氛,就差捧上一把瓜子了。
路明非宁愿再面对一次深海核爆,也不想面对此刻源稚生那能杀人的眼神!
源稚生终于动了。他缓缓地直起身,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如同敲在路明非的心脏上。他走到绘梨衣身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绘梨衣,他醒了,没事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绘梨衣看了看源稚生,又看了看紧闭着眼睛装死的路明非,小嘴微微撅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慢慢站起身。她拿起放在小板凳上的小本子,然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被源稚生半引导半护送着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绘梨衣的身影。但源稚生还留着,深深瞥向路明非的一眼,里面的警告意味浓得化不开,仿佛在说:“小子,这事没完。”
“你在昏迷的时候喊了三百遍绘梨衣。”
凯撒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噗……路明非,恭喜你,喜提‘蛇岐八家大家长最不受欢迎名单’榜首。”
“我……”路明非挠了挠后脑勺。
“你还喊了299次师姐。”源稚生补充。
楚子航终于也转过头,嘴角一抖一抖得,偏偏他还维持着一脸严肃,很难绷得住。
路明非这才感觉到自己手心全是汗。这是他躲避的眼神发现了绘梨衣留在床头柜的字条:
路明非君在昏迷的时候说要带我去看天空树!天空树在哪里?绘梨衣没见过,但路明非君说要带绘梨衣去,绘梨衣很开心。
女孩稚嫩的语句,让路明非心头一跳。
路明非看着这行字,再看看紧闭的病房门,想到源稚生那黑如锅底的脸色,一时间悲喜交加,欲哭无泪。他感觉自己未来的日子,恐怕要在源稚生的“特别关照”下,过得水深火热了。
但这还没玩,源稚生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格外气愤:
“你还喊了301遍小天女!”
估计源稚生在因为路明非喊别的女孩子喊的多而生气吧……什么,你敢喜欢别的女孩比我家绘梨衣多说!?吃我王权!什么,你敢最喜欢我家绘梨衣!?吃我王权!什么,绘梨衣竟然被提到的次数最少!?吃我火力全开·王权!
路明非虚弱地瘫回病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呻吟:
“让我死了算了……”
事实证明,社死比真正的死亡恐怖的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