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小巷要拆了
巷子很深,是那种老街上才有的巷子。泥地,土墙。巷子弯弯曲曲。地面起伏不平。从来没有安装过路灯。
但就算是晚上,进出巷子的人从来不需要照明。
他们知道在哪儿有个坑,哪儿有块突出地面的石板。下雨的时候,那些坑里会积水。而住在巷子里的人是绝不会踩到坑里的。
小一记得第一次走进这条巷子,是七岁的时候,一个黄昏。母亲牵着他的手。像是走了一百年那么久。
终于走到了巷子的尽头。是一个小院。
“叫先生。”母亲附耳说道。
“先……生。”
心里是抗拒的。知道这位“先生”是一种特殊的身份和含义。
但他不能不叫。答应过母亲了的。
父亲和母亲都说过,他的病没有医院可以治。只有选择看先生。
来“看”先生,是老街上一个叫王婆婆的人介绍的。
但这个叫王婆婆的人名声很不好。孩子们背地叫她老妖婆。她跳神。
来“看”老妖婆介绍的先生,是要被同学们耻笑的。
叫过先生,一个叫周凡的男孩走过来,和小一比了比高。然后居高临下看着他。
院子里还有一个叫吴青的女孩。
看见小一,女孩笑了,像是院子打开了的那株向日葵。她把小一拉到身边。吴青那时候,比两个男孩都高很多。她拉小一的手软软和和的。
小一就一直让她拉着。站在打开了的向日葵下,觉得阳光很明亮。心里有些东西忽然一扫而光。
其实,黄昏的时候,天上是没有太阳的。
“看活?还是看生?你都想好了吗?”先生问道。眼睛看着小一。
“想好了,想好了。还是……看……看……看生。”母亲竟然有些迟疑。且说话的时候流了眼泪。
先生还是看着小一。
“看生。”他重复着母亲最后两个字。这也是母亲一路上反复交待过的。
不过,他一点也不明白,“看生”和“看活”有什么不同。更不明白既然选择了“看生”,母亲又为什么流泪。
后来当然知道了。
“看活”,自己还是原来的自己,少向志。他喜欢这个名字,有志向的意思。
“看生”,就要用“少小一”这个名字。没有了志向不说,就连笔划也少了很多。再说了,这像是一个小名。而不像一个学名。
记得到学校报名上学,很多大人把孩子的小名报给老师。从“小三”到“小十”都有,当然还有“小狗”,“小皮”,“小二瓜”。
老师就喊,报学名报学名。
听到“少尚志”,老师还说,“这个名字好。少而有志。”
“少小一”?肯定不是一个好名字。
但是,用了“少小一”这个名字以后,他的病果然慢慢好了。突然有一天,他对母亲说,他觉得可以回到学校上学了。
虽然母亲一直在教小一读书识字,但他觉得读书的事,还是回学校好。
“回学校上学?你可以回学校上学了?”母亲看着小一。流着喜悦的泪水。
“嗯。”小一点头。
“可是,你现在回学校,你上几年级呢。”母亲的眼里蒙上厚厚的阴影。
什么叫做上几年级?我不是刚上学就……小一楞住。母亲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头发也全白了。母亲这么老了?而父亲早已离世。
小一记得他是七岁那年走进的巷子,母亲还那么年轻。他记得,那个女孩还小声说了一句,这个阿姨很好看。只是,他记不得是哪个年代了。
“慢慢会好的。要些日子。”小一还记得,这是走出小院的时候,先生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
“要些日子。”这是多少日子了?
……
终于,日子长的连这条巷子也将不复存在了。
巷子里早已没有住户。好多年前就都搬走了。没有人气养护,土墙和土墙的房子早已歪歪倒倒。就连外面墙上写着的“危房,勿靠近”都已经斑驳离析。
“青姐,凡哥。”
走到巷子的尽头,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小院。进了小院。小一看见了在他先到的师姐吴青和师兄周凡。
只不过,几年前,先生搬出巷子以后,吴青就不让再用“师姐”这样的称呼。
还是自然一些吧。青姐的意思。
少小一知道“自然一些”是什么意思。吴青和周凡先入先生的门。但只有少小一是先生给另取的名字。小一渐渐大了,吴青就不想再做大师姐了。
“小一,这回是真要拆了。”吴青说,“规划委的人说了,最近几天就动。”
“前几天,就收到青姐的短信了。”小一笑了笑。
“我还以为你们会感伤呢。”青姐也笑了笑。
“没有什么要感伤的。”周凡说道,“先生说了,不与时代作对。这条巷子,也太老了。”
“是了,先生是这个巷子里第一个安装电话的人。那时还是四位数。”吴青说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少小一大惊失色。在他印象中,四位数的电话,至少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事情。
“什么时候的事?你以为你和你凡哥与我不是一个时代的人。”青姐笑了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更喜欢叫你青姐。”小一说着,拿出打火机,单手一甩,“当”的一声,机盖甩了开来。
“别跟他学。”青姐恨道,“我最不喜欢你们一副遗老遗少的样子。”
遗老遗少?小五楞了楞,自己笑。
“遗老都在这里呢。”周凡也笑,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两指宽的电话本。
人造革的套封。一点没破。打开来,前面几页记着电话号码和人名。
“还有这种东西啊。”小一接过来翻看。
“别翻了,不可能有你认识的人。”
“四位数的电话号码,这上面应该都是那个时代的有钱人。”小一挠了挠头皮。
“那个时代还没有有钱人。”吴青说着,拿出一个新手机,递给小一。
“给我的?不用不用。我这个还能用。”
“昨晚从五楼掉下去,只是屁股疼?手机没摔坏?”
“屏是坏了,但手机没坏。换个屏还能用。”
“青姐给你,就拿着吧。比起你我,青姐也算是这个时代的有钱人。”周凡说道。
“嗯。”吴青并不避讳,“正好,我前些日子盘着的那个手串,昨天卖了个好价钱。”
“好价钱,多少?”小一问。周凡也把眼睛看过来。既然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对钱不可能不感兴趣。
“你们猜。”
“猜不着。”周凡和小一同声说道。
他们从来没有猜对过,青姐“长青藤古玩店”里那些似是而非的古董,从青姐手里卖出去,是多少钱。
估价两千的,青姐说,两百卖给你。而估价两百的,青姐翻个大白眼。
“猜不着才要猜嘛。”老成持重的吴青,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变得像个小丫头。
“两……两千?又被打脸了吧。”小一硬着头皮刚说出口。周凡就笑了。
“你是故意找打么。”吴青很开心,“两个字,猜对了一个字。”
“那就是两……万?”小一失声叫了起来,“青姐这刀也太快了点。”
“那人非要要嘛。我说我不卖的。我自己玩的。”
“还是太宰了。”
“宰什么宰?你以为他傻啊。他从我这里拿走过一个车挂。车报废了,人好好的。这是他主动出的这个价。他自己都说不贵。你们说我宰?”
这么狠,这还不算贵。小一腹诽的同时。心安理得地接过手机。
“谢字都不带说?”周凡笑道。
“谢谢青姐。”爱不释手翻看,“半串手串了吧。对于一个看旧书摊的人来说,是不是太奢侈了些?”
“对于一个看旧书摊的人来说,穿得那么板扎,才更扎眼。”
“不也是青姐给买的吗?”
“嗯,我就是喜欢看你穿西装的了。”整了整小一的领带,“好啦,上完香走吧。”
青姐说着,从包里拿出很普通的九柱香来。来的时候点过数的。小一打着打火机,将香点燃。一人执了三柱。还是青姐中,周凡在左,小一在右。
“入门无来,循道无观。弟子吴青奉祖奉先。”
随后是周凡,再后是小一。
无来无观,没有多少繁文缛节。找个土堆将香柱插上。也就算奉拜过先师先祖。
这一点,少小一特别感念先生的化繁为简。这也是看了先生后,他能够坚持下来的主要原因。
走出巷子,就要分手的时候。周凡掏出烟来,少小一打着打火机,要先给周凡点。周凡挡了挡,你先点吧。
小一先点上了,把火机给周凡。周凡接过去,点着烟后就装在自己的衣袋里了。
“凡哥。这是我的。”
“你也太大意了。恐怕,全刑警队的警察都在找用这种打火机的人呢。”
“不是大意,是我故意的。”小一笑道,“免得他们一点线索也没有。”
“他们要找什么线索?”吴青问。
“经常去梦幻酒吧那个叫老弯的男子,就是用的这种老式打火机。”
“老弯?”
“南片区酒吧的毒品,基本上都是他提供的。”
“小一。”吴青和周凡神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一同把目光投向小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