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常你下了晚班后，都是住在公司的宿舍里？”

　　“不是下的晚班，是下的中班。厂里只上两个班。下中班后，是住在公司的宿舍里。”

　　“那么，六月二十六日的晚上，也就是三天前，你下了中班后，为什么想到要回出租房去呢。”

　　这一次，问话的是年轻女警察。

　　对江城东电公司女工素素的问话是在刑警队的讯问室里进行的。三间房巷子口发生的是抢劫杀人案。请素素到警队来，是为了更好的保护证人。

　　“我手机没电了。我……想，会有电话进来。我没带充电器。”

　　素素回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些闪烁。

　　“宿舍里没有充电器吗？”

　　“充电器我们都是随身带的，但那天忘带了。宿舍平时很不方便。女工们也都是这样。

　　“你们不信，可以到公司看一看，还可以问一问别的女工。”

　　公司宿舍只是为下中班的女工提供一个临时休息的地方。是那种很大的敞间，高低床。一个房间住十几个人，甚至几十个人。每个女工只有一张床。如果不是上的中班，女工们是不住在公司宿舍的。

　　说那么多话，而且说的那么流畅，往往意味着要掩饰什么。男警察几次想要打断素素的话，但都被女警察制止了。

　　耐心等素素说完。这才接着问道：

　　“嗯，我见过那种集体宿舍。很大的房间，高低床，就只是睡睡觉。虽然不是在你们公司的见过，但应该也差不多吧。”

　　“就是那样，就是那样的。”素素连连点头。

　　“六月二十六日晚上，你下了中班是十二点正，你回出租房。走到街口的路灯杆下，正常时间大概要是三十分钟左右。”

　　“嗯，差不多。”

　　“你站了那一小会，是因为遇到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子。”

　　“是的，其实我看不出来，他西装的颜色。”

　　“但能你肯定他是穿的西装？”

　　“我能肯定。”

　　正因为他穿着西装，素素才会觉得面熟。因此才会主动与他打了招呼。

　　“你和他打了个招呼，你认识他？”年轻女警察接着问道。

　　“天很黑，又没有路灯。我不知道我是不是认识他。这一带的出租房里，有不少人在大公司上班，他们平时都穿西装。因此……之前也可能是见过的，但我……不肯定见过他。”

　　“我知道你的意思。就像你们上班时，穿上公司的统一着装，会觉得每个人都似曾相识。”年轻女警察笑了笑。

　　“对对，就是这样的感觉。”

　　“那么，他打着打火机的时候，你是能看到他的脸的。你觉得以前见过他吗？”

　　“他打着打火机的时候，我……我还没有走到路灯杆下，看不清他的脸。我走过去，和他说话的时候，打火机已经灭了。”

　　年轻女工掐着自己的衣角。实际上，在西装男子吸烟的时候，就着烟头的红光，她看到他的脸了。只是，她不记得之前是否见过这张脸。

　　“你走近他，有闻到什么味道了吗？”

　　“什么味道？”

　　“汽油味什么的。”

　　“没……没有。”

　　“好啦。有没有汽油味，不重要。”男警察说道。路灯杆下，有一个烟头，同样的品牌，同样是被碾灭了的。几乎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

　　这个穿西装的男子到底是谁？

　　“苏组，你也吸支烟吧。”年轻女警察说着，拉上窗帘，把讯问室的灯关了。这已经是第二次询问了，今天是特意安排的。关了灯以后，询问室里很黑。

　　“嗯。”

　　“你能看清我的脸吗？”被称为苏组的男警察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一口。

　　在烟头忽明忽暗的红光下，女工能看出男警察的面部轮廓。

　　年轻女工点了点头，轻声说道，“再看到他，我……也许能认出他来。”

　　“好。谢谢你的协助。”年轻女警察很满意，看着素素点了点头。

　　“可是，他和巷子里杀……杀死人的事……那时候，他也是站在街口的路灯杆下。不应该是……”

　　“这个嘛……就不是你的事了。”说话的是苏组。

　　“我……我知道不是我的事，我是说，街道巷口杀人的时候，他明明是和我站在一起的呀。我可以为他作证的。”

　　“素素，你说的对。他不在事发现场，且凶手已经落网，有目击者。你说的这些，也是可以排除他的嫌疑。我们找你几次，只是……”

　　只是，那个小纹的女孩走了。不得不盯着素素。当然这种话，是不能和素素说的。

　　“只是什么呀？”

　　“素素，你这样想。”年轻女警察斟酌了一下，“如果你没有和他说话，早三分到三分半钟走到街上你住的巷子口，事情是不是很可能就不是现在这个情况了？”

　　“是……是的。”这一点，素素已经想到过了。事后，她一直觉得很庆幸。为此，悄悄地作了好几次揖。

　　“素素，要问的都已经问完了。但我还想和你聊几句，不用作笔录的。可以吗？”

　　“可……可以。”

　　“虽然你觉得很幸运，但想起来，还是难免会后怕吧。”

　　“是呀，就是这样的。又庆幸，又后怕。”

　　“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穿西装的男子，为什么那个时候，会出现在那里？就为了在路灯杆下抽一支烟？”

　　听到年轻女警察的这两句问话，素素突然想起来，穿西装的男人在走进黑暗的时候，还又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居然是：

　　“好啦，不会有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以回去了”，什么意思？难道，穿西装的男子知道那个凶手等在巷子里杀人抢钱，特意到街口阻拦她？如果是这样，他救了她，就不是巧合。

　　天哪，那他是什么人。

　　那个杀人犯的同伙？

　　不对，也不会。杀人犯是个吸毒者。犯了毒瘾才当街抢劫杀人的。

　　那他是……

　　对了，黑暗中那些唏唏嗦嗦的声音里，好像也说到了这个“死”字。

　　“他是……他是……”素素打了个冷禁。两只眼角高高地挑了起来。

　　“你是，想起什么来了吗？”男警察看到了女工素素的异常。

　　“没……没有。”

　　“没有？那你……”男警察摇了摇头。

　　“素素，你今天几点上班？”年轻女警察问道。

　　“我还是上中班，下午四点准时接班。”

　　“现在都三点零五分了。苏组，那是不是今天就到这里了。素素要去接班。流水线，一个钉子一个眼。”

　　“是，是的。谢谢你。”

　　“那——好吧。”男警察虽然不满，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送女工走出警队后，男警察对年轻女警察说道，“最后一句话，我敢肯定，她说了谎。”

　　“厉害，这你也看出来了。”

　　“你这是什么话？她肯定是隐瞒了什么。”

　　“不管她隐瞒了什么。我觉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找到那个装西装的男子。”

　　“照这么说呀。我觉得找得到找不到，也没什么重要的。案子都很清晰。”

　　“苏组。案子是案子。我就是想知道，这个穿西装的男子，到底是个什么样人。”

　　“我就是知道你这么想，才和你做这些无用功的。”

　　“今天她也不会再说什么了。我们换个时间，也换个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