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百年来,未有人际的大山深处,被满天白雪掩盖四方的山坳,人之目力无法触及山坳四至。
从满天白雪,突然出现满目苍翠,对李彧的冲击可想而知。
目之所及,身后是无尽苍白,身前是无尽生机。
李彧站在黑白相交之处,一脚深陷积雪之中,一脚踩在葱葱绿草之上。
这绝对不少于万亩之地的肥沃绿森,就这样很是突兀的在层层白雪中跳了出来。
好似有那天上神仙,又是世间未有的丹青妙手,自无极远处,一笔勾勒,将一整块万亩绿森,拖拽进了这无尽白雪之中。
否则的话,无论是人力还是天然地貌,都绝不可能在极寒低温下,在这白雪环抱中,生就这片绿森。
李彧就这样站在死寂与生机之间,久久没有抬步向前。
瑞雪兆丰年,这句俗话俚语,从来都有其绝对的科学依据,但在根本不具备植物生机可能的这大山深处,却突兀出现了连成一片的万亩绿森。
以李彧超脱世人的见识,仍然无法给自己以准确认知。
他就这样站在山坳口上,双目注视着根本看不到头的眼前绿森,陷入了难以言明的虚妄之中。
眼前是否为真,他不知,这世间何以为假,他也不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终究什么才是真相。
不知过了多久,李彧四肢百骸中力量不收控制的涌动起来。
在那力量从丹田位置突兀喷发而出时,李彧便有了反应,但他还未来得及运转周天压下体内变化,那力量已经从他周身窍穴中一冲而过,自四肢百骸中,冲了出去。
李彧脑后一紧,眼前一黑,一头栽倒,从山坳口一路径直向下,直直跌入绿森之中。
李彧整个人从山坳口滚下,滚成了个球,但他只是头痛欲裂,远未陷入昏迷之中。
他一次次奋力出手,想要抓住山坡上某处,停下翻滚,但一次次失败,换来血肉模糊。
李彧从山坳口一路滚下,足足过了十几分钟,才跌入密不透风的矮树丛中。
两只胳膊已是骨肉分离,金色血液部门两只手臂。
但在李彧终于停下翻滚后,那些金色血液很快便止住了。已经骨肉分离的手臂上金光闪动,不多时已经恢复如初。
李彧翻身站起,站在了他本以为的矮树丛中。
这哪里是什么矮树丛。
仰头望去,周遭全部都是参天大树。
最矮的也超过树层楼高,离着他最近的那棵槐树更是要七八个常年男子合抱之粗,怕是百年以上树龄了。
李彧很快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他从几棵巨树之间的间隙里抬头望去,远处树林仍是一处处矮树丛,左右不过一人多高,他可以看得清楚一些树冠上挂着的露珠。
但是等他抬步从巨树件走过,每到一处,都是同样巨大的高大树木,无一例外。
太过诡异。
李彧收紧心绪,从山坳口一路滚下,摔摔打打。现在这幅身体,自愈能力,强到叫他自己都要心悸。
然而,身体的自行愈合,不代表李彧没有痛感。
相反,那痛感,远胜往昔。
这会他每往前一步,便感觉全身每一块肌肉每一块骨骼,都要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甚至他抬脚踩在一处落叶上,嘎吱声中,他的脚底好似踩在刀刃上,钻心的疼。
但他只能向前。
这不见边际的绿森着实奇怪,直觉告诉他,要尽快走出去才行。
李彧就这样忍着没动一下,全身上下的钻心痛楚,步步上前。
头顶光明离去黑暗笼罩,李彧的双眼中,一切仍旧明了清楚。
他不做停歇,直行向前。
实际上从走出川地后,已经十几个或是几十个日夜更迭,李彧一口吃的没有吃过,只是在那皑皑白雪中偶尔抓起一把白雪送入口中,却也不是因为口渴,只是想要寻求那么一瞬的清凉。
李彧就这样直行向前。
他已开辟神海,内藏神念。
神念支撑之下,他还不至于无头苍蝇似的一路乱走。
这一路前行,他可以确保方向性不曾变化。
如此走过数个日夜后,面前终于豁然开朗。
天色暗淡,该是黄昏时分。
率先冲到近前的,不是映入眼帘的别致风景,而是微微呛鼻的炊烟。
抬头望去,前方已无巨树,脚下踩着满是青草芬芳的湿土,数十米外是铺砌而成的石板路,石板路尽头是一处村庄。
村庄里,阡陌纵横,庭院错落。
缕缕炊烟,升腾向上,汇入粉红天空。
李彧走上石板路,还没走进庄子里,耳中已经响起欢笑声。
他抬头望去,有数名装束怪异的中年男子扛着农具从庄子里走来。
几名中年男子看到李彧,各自一愣。
左侧那人一把丢了铁镐,转身就往庄子里跑去。
另外几人快步上前,不多时就把李彧团团围住了。
咿咿呀呀的声调从几人嘴里传出,李彧一时发懵,没理会过来。
脑海里的记忆快速翻转,李彧很快知道了。
这些人说的都是西山之地几个少数民族的语言。
不是一个,而是几个。
一共四个人围住他,四个人说了四种完全不同的语言。
四个少数民族?
李彧一时有些摸不到头脑。
很快,刚刚离开的那人返了回来,大声喊道:“祖老马上到。”
这句话仍带着怪异腔调,但与当下国之四方所推广普及的话语已有七分相似。
李彧以沉默相对,加上去而复返的这人,一共便是五人,围住了李彧。
五个年纪相仿的中年人,都是一般的脸色黝黑,皱纹深刻,但也都一样的干干净净,满脸喜色。
见到李彧,五个人好似遇到了天大的开心事,那份欢愉,喜形于色。
李彧的沉默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一位耄耋老人,一手扶着比他还高一头的龙头拐杖,一手在一名妙龄少女的搀扶下,走出了庄子。
老人身后跟满了人。
老人小孩,男人女人。
所有人,都咧嘴笑着,甚至有几名上了年纪的老人,眼角挂着泪水。
那拐杖老人到了近前,手中拐杖顿地,发出一声闷响。
围着李彧的五人当即散开,走到拐杖老人身后。
下一刻,老人冲着李彧跪了下来。
老人身后所有人都跪下去了。
黑压压一片。
不等李彧抬步上前,老人嘴里吐出一句话来。
“桃花源里跪拜恩人。”
跟着便是连成一片,仿若巨龙咆哮的众声呐喊:“跪拜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