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里,便是这村庄的名字。
手持龙头拐杖的耄耋老人,便是这桃花源里的祖老。
这位祖老,名讳已不可知,便是祖老自己也说不出姓谁名谁,只是当下这他桃花源里,无论男女老幼,皆以桃姓命名。
比如那位实际年龄怕是早已超过百岁高领的祖老,早些年就亲手给自己打造了一副墓碑,上书只有五个大字。
桃老头在此。
而非谁人之墓。
以此而推,桃花源里,有那桃老大,桃老二,桃小妹,桃三姨。
之前在庄子外,抬手丢了铁镐冲回庄子里去的,就是桃老大。
桃老大年龄并不大,说起来还不到而立之年,但桃花源里,除却祖老,当下以桃老大为尊。
原因再简单不过。
桃老大生的膀大粗圆,一身腱子肉高高虬起,是桃花源里打造农田的一把好手,也是带领桃花源里的百十口人在这茫茫绿森中存活下来的领路人。
所以,他才能拥有这个名字。
当时跟着桃老大一起,正要走出庄子,趁着夜色降临前的有限时间里,抢种些许麦苗的四人,就是桃老二桃老三桃老四和桃老五了。
这五人,是庄子中精挑细选出的来五条汉子,为整个桃花源里百十口人的生计,每人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冲出。
祖老带领桃花源里众人,一路引着李彧进了庄子。
整个庄子,都是木质结构。
没有楼房,单纯一层平房,也没有院落。
就只有横纵两条街,南北街侧,就是庄子里所有的人家了。
庄户房子被围拢在一个四四方方的篱笆栅栏里。
栅栏之外,只留李彧走进的这一个出入口,铺就石板路,其他方向,石块堆砌的很高,抬头看不到石块后面是什么。
横纵两条街交汇处,同样是一座木质平房,只是这座方子,比庄户门的住房,大了很多。
占地一亩多,两扇铁大门。
祖老带众人引着李彧,便直奔这铁大门而来。
大门已由桃老大和桃老二用力拉开,大门里,就一间屋子。
屋子里有四条柱子,把房顶撑起。
每条柱子各挂三盏油灯。
映照的屋子里,只是不算昏暗,但是绝对没有多么光明可言。
到了屋子门口,铁大门两侧,桃老大和桃老二门神一般各自站定,众人在门口再次跪倒,只有祖老陪着李彧进了屋子。
李彧还没走进屋子,便感受到了一股凉意,从脖颈后窜起。
抬脚走进屋子,才看清楚,原来这间大屋子,竟然放满了棺材。
都是一样黑漆漆的棺材,无论大小,还是冲向,一模一样,唯一有所不同,就是这些棺材所处高度不同。
高处有高高悬起的棺材,挂在顶梁上。
低处有搭在板凳上的棺材,远离地面。
一直到李彧走进屋子,祖老才放开了李彧的手,站在门口跪了下去,双手相扣在胸前,喃喃说了一句话后,趴伏在地,五体投地,之后才缓缓收回双臂,跪直身子。
“恩人,请上座。”
依旧跪在地上的祖老,抬手向前一指。
李彧定睛望去,原来在屋里有一张椅子,那椅子刚好在屋子正中央,而那椅子正上方,不偏不倚,悬挂着这屋子里挂的最高的一口棺材。
李彧没有多做疑问,抬步走了进去,转过身来,一屁股坐在了那把平平无奇的椅子上。
才一坐下,那椅子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好似随时都要散架了一般。
但那咯吱声不做停歇,椅子却依旧牢牢粘在李彧的屁股下面。
祖老见状,突然就老泪盈眶了。
下一瞬,祖老老泪纵横起来,更是抑制不住的哭喊出声。
祖老这一哭喊,屋外众人,抱头痛哭起来。
那连成一片的哭声,竟婉转若歌声,直冲云霄,叫人听之,直觉神清气爽。
李彧坐在椅子上,面对屋门口,所有人的哭声,都是想着他。
首当其冲的他,自在庄子外遇到桃老大五人后,便满心疑虑,这一刻,却心神宁静。
他缓缓闭上了双眼。
周天自行运转,屋子里的棺材无论是悬挂而起,还是立在板凳上,全部晃动起来。
祖老见状,瞪大了眼,满是泪痕的脸上,喜色冲出,大喊道:“天佑!天佑!”
随着祖老的大喊,屋门口所有人喊了起来。
“天佑!”
“天佑!”
“天佑!”
已入顿悟的李彧,却不受这分明要冲破苍穹的喊声迎向,缓慢吐息中,周天运转好似百倍加速一般,瞬息便是七个大周天的完成。
等到李彧睁开眼来,屋子的油灯仍旧散发着点点光辉,屋外却已是星夜。
屋门口已经不见了桃花源里人,只有祖老,仍旧跪在屋门口,苍老的身子跪的笔直,双目盯着李彧,不动丝毫。
李彧起身走向祖老,祖老抬头迎向他。
李彧俯身把祖老扶起,已经跪了数个小时的祖老,竟然身形没有丝毫阻滞,就这样站了起来。
抬手抓住龙头拐杖的祖老,看向李彧,等着李彧开口。
李彧心中满是疑问,对上祖老的目光,心思一动,开口说道:“此处是何处?”
祖老像是早就猜到了李彧的问题,在李彧刚刚问出便开口回到:“心安即归处。”
李彧双目直勾勾盯着祖老,等着祖老继续说下来。
祖老果然说了起来。
桃花源里的先祖,携妻儿友朋逃难至此,已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三百多年来,先人繁衍未曾断绝,但到今日也不过百来口人。
此地虽一年四季都是满目苍翠,但根本无法种植粮食,无论是口粮还是果瓜蔬菜,全都不成。
只有庄子同向外面的那石板路方向,一路前行五里地,有一处占地十余亩的田地里,天为父地为母,自行生长着一些可供吃食的作物。
桃老大他们一行五人,便是这一辈桃花源里人们中选出来的五人,每过三日,冲入那田地之中,在黄昏后日落前仅有的半个多时辰里,抢收一些作物,带回庄里。
除此之外,这庄里,再无其他。
所有人,都要苟延残喘,等死而已。
李彧与祖老携手走出了屋子,在门槛处坐下。
祖老一开始无论如何都不肯与李彧一起落座,在李彧的坚持下,才蹲了下来,但一直没有坐到门槛上去。
祖老这一开口,就似开闸了的洪水,说了许久才结束。
眼看祖老已经困倦,李彧仍旧没有请祖老去休息,而是坐在门槛上,转过头去看向屋子里那些棺材,缓缓开口说了一句。
“所以,你们就在这里,守着自己的棺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