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彻尔无法再失去任何人了。

　　在他漫长的人生中，他先后失去了妻子，同伴，女儿……

　　他以前没有力量去挽留，但现在，他绝不能再失去他的学生。

　　“您现在不够理智，弗里彻尔先生，妄语也许仍在影响您，您也许需要……”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理智，约翰。”

　　弗里彻尔打断了约翰的话。

　　“我在没有看清这个世界前，我曾失去了很多。”

　　“荣耀，知识，力量……”

　　“这些东西在家人面前不值一提。”

　　“我快死了约翰，不要试图在一个快死的老头子手里抢走他的家人。”

　　“我会掀翻这座城市。”

　　约翰沉默片刻，缓缓说道：

　　“您认识奥伦仅仅数天，您了解他吗？”

　　“他是被豢养的杀手，是刀尖舔血，无恶不作的暴徒，您要将这种人视为家人吗？”

　　老人发红的双眼死死盯着约翰，一字一顿道：

　　“他，叫我老师，他，就是我的学生。”

　　“他，就是我的家人。”

　　房间陷入死寂。

　　房外的奥伦默默看着白发苍苍的弗里彻尔，老人此时面色苍白，显然伤势没有痊愈。

　　此时奥伦心情复杂，他看着那位老人，竟有一些恍惚。

　　弗里彻尔，奥伦咀嚼着这个名字。

　　有些陌生的名字。

　　他并不了解弗里彻尔，也不知晓他的过去。

　　他是什么样的人，他喜欢什么，他讨厌什么……

　　弗里彻尔对于奥伦来说，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老师。

　　但他说，自己是他的家人。

　　家人吗……

　　很陌生的，但却很温暖的词语。

　　“哎……”

　　约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说道：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固执。”

　　“奥伦可以不用被关押，但他需要待在肃正机关，我的意思是，肃正机关雇佣奥伦为临时队员，负责协助调查罗斯酒店事件的后续。”

　　“这是我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一张张金色书页自弗里彻尔身后浮现，白发无风自动，弗里彻尔的声音低沉，仿佛在压抑着怒火。

　　“我并不需要你的让步……”

　　“弗里彻尔老师。”

　　此时，奥伦推开门走了进去。

　　“喂，奥伦！”

　　门外的亚伯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地喊道。

　　“奥伦……”

　　“孩子，你没事吧，来，过来给我瞧瞧。”

　　弗里彻尔先是一愣，随后一脸欣喜，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奥伦身前，握住了奥伦的双手，急切地说道。

　　奥伦半跪在地，握着弗里彻尔的手，微笑着对他说：

　　“我很好老师，您放心。”

　　约翰抬起的手轻轻放下，身前的琴键飞回了身侧的口袋里。

　　弗里彻尔微笑着抚摸奥伦的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使他多了几分慈祥。

　　“我带你回家。”

　　他轻轻地说道。

　　奥伦的心猛得一颤。

　　不过他收好了自己的表情，笑着说道：

　　“我会回去的老师。”

　　随即奥伦站起身来，转头对约翰说道：

　　“我接受肃正机关的雇佣。”

　　“等等，奥伦！”

　　亚伯焦急地从门边窜了过来，扯住奥伦的衣角，语无伦次地说道：

　　“你，你不可以……”

　　“奥伦，不需要。”

　　弗里彻尔迈步站在奥伦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约翰。

　　“这座城市没人能拦住我。”

　　约翰扶住圆帽，缓缓起身，淡淡道：

　　“你确定吗，奥伦。”

　　“我确定。”

　　奥伦迈过弗里彻尔，对着约翰坚定地说道。

　　紧接着他转身，单膝跪地，握住弗里彻尔的双手，笑着说道：

　　“约翰不会把我怎么样的，有您在，伯伦翰没有人敢动我，对吗。”

　　“而且我可以协助调查，早日将布置祭献仪式的人抓住，保护伯伦翰的安全。”

　　“这是我身为全知之眼一员的职责。”

　　弗里彻尔紧紧攥住奥伦的双手，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良久，弗里彻尔长叹道：

　　“约翰，我需要你保证奥伦的安全。”

　　“在奥伦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状态符合标准的前提下，保护伯伦翰的居民是我的职责，弗里彻尔先生。”

　　此时亚伯凑上前来，双眼水汪汪地看着奥伦。

　　看着可怜兮兮的亚伯，奥伦大笑着伸手揉向亚伯的脑袋。

　　“没事的，亚伯，约翰说他会保护我的安全。”

　　“我会定期前来探望奥伦。”

　　弗里彻尔冷冷道。

　　“希望你不要有小动作。”

　　“您拥有这样的权力，也请您放心。”

　　约翰答道。

　　他提了提帽檐，双眸浮现出一丝异样的神色，沉声道：

　　“现在您可以回去了。”

　　弗里彻尔深深地看了约翰一眼，从长袍中取出一枚熟悉的徽章，塞到奥伦手中。

　　那是第一次见到弗里彻尔时，他交给奥伦的徽章。

　　“我重新修复并加强了上面的仪式魔法，现在它不再是一次性的了，我注入了足够使用十次的魔力。”

　　“收好它，有什么事情就通过它给我留言。”

　　奥伦郑重收好了徽章。

　　弗里彻尔牵着一脸不舍的亚伯，给了约翰一个颇具威胁意味的眼神，转身离开了。

　　“再见，孩子，过段时间我会来探望你的。”

　　“再见，弗里彻尔老师。”

　　吱嘎。

　　伴随着大门关闭的声音，房间只留下约翰和奥伦两个人。

　　“你比我想象的要……”

　　约翰斟酌片刻，吐出一个词语。

　　“善良。”

　　“善良？”

　　奥伦以一种夸张的语气念出了这个词语，他转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将双脚搁置在长桌上。

　　他仿佛是在讥讽着说道：

　　“你以为我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冷血混蛋，啊，对，对于贵族老爷和政府来说，摩瑞斯区的所有人都是一堆该送进火炉的臭老鼠。”

　　“恐怕老鼠会感恩这件事令约翰队长相当意外吧。”

　　“很犀利的嘲讽，奥伦先生。”

　　约翰落座于长桌另一头，轻声道：

　　“但我并不认为摩瑞斯区的人民都是老鼠，他们同样是伯伦翰的一员，同样受肃正机关的保护。”

　　“伯伦翰的一员……”

　　“哈哈哈哈哈哈”

　　奥伦忍不住放声大笑。

　　“很有趣的笑话，约翰先生。”

　　“你知道为什么贫民窟会被命名为摩瑞斯区吗，我不知道是哪个贵族老爷一时兴起为我们取了这个名字。”

　　“摩瑞斯，在斯图加特古代语中，意为泥潭。”

　　“你觉得那些贵族老爷会认一群在泥潭挣扎的老鼠为同伴吗，不不不，他们只会一脚踩死我们，就像我们一脚踩死路边的老鼠一样。”

　　“我并不自诩善良，也不会假称正义，我只想活下去，摩瑞斯区的每个人都如此，活下去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困难了。”

　　“可你选择了留下。”

　　约翰淡淡地说道。

　　“因为我有点蠢，先生，我也许在某天因为我的愚蠢死掉，但我仍然会去做，因为我是奥伦.米切尔，而奥伦.米切尔就会这样做。”

　　奥伦咧嘴一笑，回答道。

　　“很有趣的回答，奥伦先生。”

　　“无论如何，欢迎你奥伦先生，加入肃正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