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西郊墓园。
晴空万里,暖风煦煦。郑武和边疆走在一条荫蔽的小径上。园内的人很少,墓碑很多。大部分墓碑前空空如也,一部分水果吃食的贡品也变了颜色。这一幕对郑武来说并不陌生,自己在人生中的不同阶段都有过送别他人的经历,但是这样的场景依旧让他感到不适——好像自己的能量在不断被这里的环境抽离。
他们走过一块墓碑。墓碑右侧,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正用一块湿漉漉的抹布擦拭碑顶,抹布按拧后的污水顺着碑沿而下,划过墓碑上挂着的女人照片。中年男人下意识弯下腰,用手掌抹去照片上的污水,嘴唇微微抽动,直起身子回头看着身后的一女孩。
“嘉嘉,和妈妈说几句吧。”
说完,中年男人走到一旁的井口,用盆舀水。小女孩看着男人,眼神不定,过了片刻才走到墓碑前。看到这一幕的郑武移开视线,匆匆加快了脚步,向已经走远的边疆追去。
秦盈盈的墓在一座隆起的小土坡上,土坡周围被几棵挺拔的杨树环绕着。两人向着土坡的高点走去,越来越近,越走越慢。直到停下时,一块汉白玉质地的墓碑映入郑武眼中,平整的一块,以20°角安静地躺在草木组成的绿毯上。
老实说,行人走到这里,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这是块墓碑。郑武蹲下身,用手抚平墓碑周围漫过手掌的长草,不自主地看向碧空。
“这是草坪碑,逝者本身就会和草木融为一体的。”边疆无来由的说了一句,他的目光移向墓碑上“爱女秦盈盈”几个字,心头一紧。
“我们......”郑武站起身,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他没法想象出两个三十多岁的大年人给未成年便夭折小伙伴鞠躬痛哭的样子,那既不真实,也不体面。但他总觉得作为儿时的伙伴,他们两个大男人应该做点什么。
“在这站一会吧。”
“嗯。”边疆的声音很小,但郑武听得很清楚。他站在秦盈盈的墓碑前,低头肃穆,三人上小学时发生的种种过往向幻灯片般一闪而过,只留下孤独而又虚无的情绪。边疆站在墓碑的另一侧,几缕阳光从他身后打来,将他的投影打在距离旁边的一棵大槐树的树干上。两人又站了一会儿,郑武骤然觉得耳边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吱拉吱拉的。他环视四周,没发现任何异常,便觉得自己只是幻听了。
“走吧。”十分钟后,边疆淡淡说了一句。郑武再次注视着草坪碑,弯腰用手轻抚掉上面一层薄薄的灰尘,眼睛暮地定格在碑面上。
“这有一行小字。”郑武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颗粒感,叫住边疆。
边疆回过头,目视所及的空间内,从土坡下面一路而上的俨然是一条小路,身边鸟语花香,墓碑旁咫尺的距离有一棵巨大的槐树,槐树的树枝自然生长,形成巨大的树冠。边疆蹲下身子,努力看着碑上的文字,却始终看不清晰。
“上面写了什么?”边疆的手肘碰到郑武膝盖。
“云满千山,月涵万水。”
边疆看着眼前工整的两句话蹙眉摇头,郑武掏出手机,度娘了一下。
“一本名叫太乙金华宗旨里的原句看名字是本道家的书。”郑武又去查这本书的名字,可怎么也刷不出来。
“这里是一个独立的环境,和下面完全不同,你看那条路,根本就是人为造出来的。而且……”边疆语带疑惑地走到大槐树前,继续道:
“我总觉得自己好像来过这里。”
“你说,这里像不像你进入共梦时的样子?”郑武的表情耐人寻味,身子都抖动了一下。
“别瞎猜了,去问老头子吧。”边疆回头驻望着草坪碑,一时无话。
当郑武和边疆回到墓园门口时,003号引导员正在树荫下刷着手机。
“完事了?”看到两人的身影,003号招待员露出了他标准的微笑。
“嗯,竹教授呢?”来的时候竹心明明坐在副驾驶的位置,现在却不见了,郑武顺口问道。
“教授在雅园等你们。”003号引导员脱口而出道。
“雅园?那是什么地方?”郑武问话时,边疆的眼角露出一抹对成人世界规则的抗拒。
“恰饭的地方,你不饿吗?”003号引导员哈哈一乐地反问一句,向红色帕萨特走去。郑武摸了摸咕咕咕的肚子,和边疆对视一眼,闷声不吭地上了车。
周五傍晚的帝都车水马龙,虽然雅园与西郊墓园的直线距离不过3公里,这一路也用了半个多小时。003号引导员停好车,便将郑武和边疆带入雅园。
“再往西就是国道了,这儿的生意应该不错吧。”郑武说完,推门而入,目光前望十米的接待台前站着两位气质优雅的迎宾人员,她们的年龄在30岁上下,身穿蓝白色制服,明眸善睐地用眼神和手语将来客引向接待处左侧5米处一条银色的螺旋状上升阶梯。郑武的目光下意识向右侧移去,看到一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从右侧的螺旋阶梯缓缓下行,那人年龄在50岁上下,中等身材,神色严肃,冷蔽的目光透过金色的圆框眼镜扫向自己和边疆所在的位置。
“我们走吧。”003号引导员一如既往地轻声细语。
郑武“哦”了一声,向前走了几步,一聊踩上台阶,却发现自己动了起来。
“这电梯可真别致。”郑武把手自然地搭在银色的扶手上,感受着金属特有的冰冷气息。他的余光看向刚踩上电梯的边疆,看他的样子,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郑武思绪收束,手指下意识抠了下去,与指甲接触的部分被压了下去。
郑武怔了两秒,伸手去压扶手,不想自己已经上到二层了。他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跟着003号引导员走进左手第一间房。屋内是标准的十人间,只有一个圆形的木质饭桌和几把椅子。
“坐吧。”坐在上手位置的竹心招呼郑武和边疆坐下,高唯、何诗言和小Z依次坐在一起,003号引导员则礼貌地退了出去。
郑武刚刚坐下,一股浓郁香甜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的正前方放着满满一碗汤。几头饱满的竹荪浸泡在纯白色的汤汁中,时隐时现,被切成几块的鹅腿就像汤碗中的一座座小岛,引人入胜。郑武本能地吞了吞口水。
“快吃吧。”竹心说完,拿起公筷,从旁边的一盘毛豆笋子虾球里夹起一颗笋子放到碗里,换成自己的筷子慢慢品尝。郑武看在眼里,也不客气,夹起眼里一块肥美的鹅肉,一口下肚。坐在一旁的边疆喎了一勺豌豆牛肉粒,独自咀嚼起来。
“看过秦盈盈了?”竹心扒了一口米饭,随口问道。
“嗯,有个事情没弄清。”边疆放下筷子道。就在说话的当口,高唯招呼服务员将众人的茶杯续满。
“是关于墓地的事吧?”竹心夹起一块鲈鱼尾肉,蘸着盘子里的烧汁,放到碟子里道:“墓地是秦盈盈父亲置办的,三十年的有效期。”
“除了墓地,周围的环境也是他父亲设计的?”边疆用湿巾抹去嘴边角的肉汁,抬起头看这竹心。
“西郊墓园方面并未保存秦盈盈墓地的设计方案,二十年前的老员工也早已联系不上了。”高唯用调羹搅拌着碗里的汤汁,不紧不慢道。
“能不能联系到她的父亲?”先前一直在听的郑武提出了疑问。
“秦盈盈的父亲在05年就移居海外了。现在的情况下,应该很难查到他的信息。”何诗言不知什么时候拿出了平板。
不会吧。何同学平日里不是个吃货吗?怎么今天一反常态?郑武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转而说起自己的看法。
“秦盈盈墓地的样式虽然独特,但很可能是设计者自己的原因。奇怪的是墓地周围的环境,无论是刚进入墓园时途径的水井,还是秦盈盈墓碑旁的大槐树,都像极了共梦里边疆开始遇到的环境。”
郑武说完,高唯和何诗言停下了自己的动作,表情耐人寻味。小Z抬起头看着郑武,好像在思考着什么。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郑武被小Z看得发怵,指着自己的脸颊问道。
小Z摇摇头,沉吟了一会儿,幽幽说了句让在场大部分人都头皮发麻的话。
“如果除了你们两个外还有人也做过同样的梦,那个人有没有可能把目的还原成梦里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