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回归-打点。”

　　随着一声清脆的滴答声，额头布满汗珠的小Z出现在郑武的视线里中。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他还能明显感受到黑白手环的重量，而那个刚才一直佩戴的头环却不知在什么时候掉落到地毯上，冒起一阵白烟。

　　“能站起来么？”是小Z的声音。

　　确认自己已重回现实，郑武吃力地站起身，看到小Z手臂上的血痕，他下意识从衣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对方。

　　“给你添麻烦了，谢谢。”

　　小Z没有回答，娴熟地从身后桌上半开的医疗箱里夹起一块酒精棉擦拭掉手臂的血迹，眼神犀利地看了眼郑武道：

　　“手伸出来，把血擦干净。”说完，她夹起另一块酒精棉，丢到郑武手心。

　　郑武刚要用酒精棉擦拭手臂，振聋发聩的指令再次传来，敲打着他脆弱的耳膜和内心。

　　“我说的是手环上的血迹。”

　　“......”清理完毕的郑武面带愠色，解下两只手环，起身就要向门外走。

　　“别忘了打卡。”小Z将平板放到郑武面前。

　　“这儿也要打卡？”

　　“这是规矩。”

　　还没收到offer就开始打卡了，真是莫得感情的机器。

　　本来有些不快的郑武想起这个月尚未缴纳的房贷，还是忍了下来。他拿起平板，面无表情地按下手印后，快速向门口走去。

　　“高唯在外边等你。”看着郑武离去的背影，小Z擦去额头上的汗珠，拿起桌上的平板，在特异一栏上划了个勾。

　　半月门外，斜长的两个人影静立良久。不时有几只麻雀在光影周围叽叽喳喳。一辆人力三轮车迎面而来，麻雀们被扰了兴味，有的四散纷飞，有的落在电线杆上暗中观察。电线杆上的小广告被一阵焚风吹飞了棱角。风口的正上方，光线沿电线分割了郑武的面容，让他的脸色更显冷峻。

　　“看来我还是叫你高唯比较合适。”郑武的目光冷冷地投向高唯的眼眸，眼中透露着怀疑。

　　“一介草夫怎么样？”高唯注视着郑武的眼睛，微笑着回应着对方。

　　郑武先是一愣，旋即低下头，一声不吭。

　　又一个整点，钟声响起，钟楼的指针反向而行，时间回溯到20年前。

　　高唯的母亲是郑武的小姑，两家从儿时起就比邻而居。郑武在普通初中上学，但学习成绩更好，时常帮高唯补习功课。也许是偏科所致，高唯在理科上并不开窍，成绩一直提不上去。临近中考时，为了逼高唯奋起，郑武索性在对方的物理模拟考卷上用红水笔写上了“一介草夫”四个字。高唯并没有发怒，只是不再接受郑武的帮助。那年中考，高唯考上了市重点，却没有告诉郑武。同样考上市重点的郑武也因为后知后觉的歉疚不再联系对方。

　　又过了两年，高唯的父亲因执行任务去向不明，高唯在一年后的高考名落孙山。从小姑口中得知消息的郑武将自己高三一年的笔记整理后送到高唯家门口，却得知她出国留学的消息。之后的几年，二人虽时有联系，却很默契地规避了和学习有关的话题。直到某日，高唯把名校研究生学位证书拿给郑武看后，他们俩才将陈年旧事一吐为快，画上句点。自此以后，两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径：高唯在体制内一展长才，成为独当一面的高管；而郑武则在游戏行业跌跌撞撞，追寻着如梦的泡影。

　　“一介草夫提出的要求，现在的我可把握不住。”郑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高唯娴熟地点上一支烟。

　　“你哥可不喜欢和烟鬼打交道。”郑武从兜里掏出一只口罩，戴在脸上。

　　“那就以候选人身份吧，我们换个地方谈。”高唯言毕，将头转向街角的咖啡厅。

　　咖啡厅内，郑武和高唯选了二楼一处雅间落座。

　　“你这项目到底是什么来路？不会真的是穿越吧......”郑武见四下无人，开门见山道。

　　“我想先听听你的感受。”高唯轻抚额头，眨了眨眼。

　　“我的感觉啊......”郑武斟了口茶水，认真地思考着措辞。

　　“进门前明晃晃，进门后黑洞洞，全程就我一个人，还以为进了黑店。进屋后就有意思了：签字画押手铐拿，头痛欲裂图个啥？来生愿做一阉祸，作奸犯科真快乐。”

　　郑武还没说完，高唯已经笑出了声：

　　“哥，你不去德云社真是屈才了。”

　　“我有社恐，去了怕不是会社死。”郑武耸了耸肩自嘲道。

　　“让我们从一个正常的故事开始吧。”高唯清了清嗓子，抿了一口手中的咖啡。

　　“去年春天，大概是二月份吧，我和老大去曼彻斯特参加一场图书的授权会。我们的目标是将一位瑞士心灵导师的著作引进到国内。”

　　“鸡汤浓度有点高。”郑武的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好玩的事情发生在后面。在授权会前一天，我们邀请了两位嘉宾：除了心灵大师之外还有一位俄罗斯VR领域的技术大佬。我们希望他们就VR技术在心灵认知体验上的应用进行一场友好、积极且充满激情的头脑风暴。”

　　“科技大佬vs神棍大师，闻到火药味了。”郑武撇了撇嘴。

　　“我们安排在他们在晚宴上同坐一桌，算是预热。结果，俄罗斯那位小朋友可能过于兴奋了，不仅喝了几杯红酒，还开了一瓶茅台。”

　　“哎哟，不错哟。”

　　“很自然地，他们两个就在晚宴上杠了起来，谁都劝不住。”高唯两手一摆，继续道：“你应该知道，论对线技巧，一般靠技术吃饭的并不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对手。”

　　可不是吗？不然程序员们会被那些不懂装懂，只会PPT画饼大法的项目经理气得半死。郑武在心里吐槽了一句，示意对方继续。

　　“俄罗斯小哥说不过对方，当场就急了。直接爆料说自己的实验室正在研究一款全新的VR硬件设备，并邀请心灵大师亲身体验。心灵大师也不含糊，当时就应了下来。我们作为主办方自然不能错过这种名场面，在签过保密协议后我和一个同行的VR技术大牛就溜进俄罗斯小哥的工作室观摩了。”

　　“俄罗斯小哥可能没被项目组毒打过。”郑武插了一句，继续道：

　　“结果如何？”

　　高唯淡然一笑道：“整场的实验只持续了十几分钟。但就是这十几分钟，却让心灵大师大受震撼。实验结束后，他一言不发，只是把自己反锁在家里，两三天没有动静。后来我们实在受不了了，就使用了一点小手段......”

　　“什么手段？”郑武饶有兴趣的追问。

　　“我们表示因为行程原因，我们最晚会在次日和他签订关于新书在国内的版权协议，过时不候。”高唯说话时，眼中带着一抹调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