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神奇啊。”神原秀司抚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鼻梁，“竟然一点异常感都没有了，今天上午我刚醒的时候可是痛的要死啊。”

　　站在一旁的黑川总悟自信的笑笑：“我也觉得这真是太神奇了，按常理来说，你的鼻子里至少要打几周塑料模具。”

　　“你们是把他叫做奥能是吧？倘若这能够普及，人类将不会再受慢性病以外的伤病困扰。”他食指与中指分开，其中泛出几点淡白色的光粒，“我能感觉到，我似乎能让事物向前回溯一段时间，但是如果回溯的时间过长，我会感到强烈的眩晕感。”

　　“痛苦源罪，悔恨序列，名称「逆流」。非常实用且罕见的奥能，诞生于极度后悔之中。”KT跨坐在病床不远处的椅子上，双手扶着椅背，“所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后悔药可以吃。”

　　“14世纪，君士坦丁皇帝站在狄奥多西城墙上，眺望着征服者穆罕默德二世的数十万军队。那时，世界的首都只有区区数千守军，可仍旧让土耳其人的尸体累若城垛。城池久攻不下，君士坦丁知道，只要能拖住足够多的时间，基督世界必然会派出援军。奥斯曼帝国也知道，于是他们打算发起最后一次决定罗马帝国命运的总攻。”

　　“停，停，迪兹尔，我不需要你给我补习拜占庭的历史。”俞玖无奈的说道。

　　“啊，伟大的罗马啊，从台伯河畔的罗马城，到马尔马拉海之滨的君士坦丁堡，罗马文明跨越千年又千年，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消逝在历史的长河之中。”

　　“你知道吗俞玖，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源自城墙上一扇敞开的凯尔卡门。君士坦丁皇帝，在城破之后，面对着城中飘扬的新月旗，毅然脱下紫袍冲向了攻入城中的异教徒。”

　　“沉痛的悔恨给予了他强大的力量，他如同百战的将军般挥动着皇室的剑法。他一次次的从贯穿的刀伤中站起，一次次斩下异教徒的头颅。可惜他依旧无法于数十万军队相争锋，在灵能用尽后，驾崩于异教徒之手。”

　　“这便是奥能「逆流」的起源，倘若那扇门能够紧闭，倘若能再多撑一天，罗马帝国的命运是否会迥然不同？可惜啊，「逆流」仅仅可以作用某个微观物体上，宏观上无法让时间倒流。奥能便是如此，他总是不能让你得偿所愿。”

　　俞玖专心的削着苹果：“他到底是上帝的祝福？还是恶魔的礼物呢？”

　　“他是人类的天赋，给予希望，更赋予绝望…”

　　俞玖捏住苹果上的木枝，缓缓旋转着，看着它被削开部分尚未氧化的白色果肉，嗯，皮薄个大，红润欲滴，确实是质量上佳的苹果，这在农产品被农协把控的霓虹，可以说是非常罕见了。

　　在霓虹，农协可以说是一个实权相当恐怖的半官方机构，由于历史，政治等因素，霓虹农业协会在所为稳定票仓的农村基层政治权力极大。

　　虽然早年间也做过不少有利于农民的实事，他们通过售卖低价农用机械、提供化肥补贴，拓宽销售渠道等方式，确实促进了霓虹农业生产力发展。

　　但出于资本逐利的本性，加之权力也缺乏监管，导致愈发腐败冗余。操纵农村信贷金融、垄断农产品市场价、抵制农产品进口都算是小儿科了，勾结黑道进行勒索，强买强卖也是屡见不鲜，这也解释了为何在全球化背景下，就连霓虹能自行供给的水果价格也居高不下。

　　俞玖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谜语人滚出医院可以吗？”

　　“哼哼，俞玖，我只是想告诉你：奥能作为人类的能力，是存在极限的。人类个体之间的差距太渺小了……”

　　“好了好了，你再怎么巧舌如簧，我也不会继续开发奥能的。”俞玖如同雕刻艺术品一般给苹果削皮，“每当我试图探索「焰」的其他用法时，我感觉我的感性会完全压过理性。那是一种，完全脱离自己常态的思维方式。很多时候我都会疑惑我还是不是我自己。”

　　“不要抗拒，这人类种族的伟力。”迪兹尔的腔调仿佛在吟唱。

　　“找到凶手，报仇雪恨，全身而退，然后跟你说再见，这就够了。”俞玖站起身，把一条完整的苹果皮切掉，随后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了神原秀司。

　　见他俊朗英俊脸庞上仍有隐有一丝惶恐，毕竟初次见面也是他先下的死手。俞玖拍拍他的肩膀，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生硬地说：“放心啦，之前的事情都是误会，你在调查厅不也是想打击邪教分子？来，吃了这个苹果咱们恩怨相抵。”

　　躺在病床上的神原秀司也释怀一笑，不客气的接过苹果吃了起来：“嗨，都是小问题，我还怕你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看来咱们以后相处的会不错，一起维护东京的正义吧！”

　　俞玖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看着对方眉飞色舞的样子，摇头道：“你还真是个正义的假面骑士呀。”

　　“？你也看假面？hensin！”随后他一只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高高举起，连带着把病床边的输液架拉倒在地，针管从手背上脱落，疼的他缩在床上颤抖着。

　　一边的KT笑的直不起腰来，俞玖无奈的捏着自己的人中，担忧着自己未来要和怎样的人共事。黑川总悟放下了浏览新闻的手机，走到病号身边，想要帮他重新插上针管。

　　几分钟后。

　　“喂？为什么我要在脚上输液啊？这也太蠢了吧？”神原秀司满脸黑线的抱怨道。

　　“你还问我？你右手刚拔完针管正在流血还有点发炎，左手背上画满了莫名其妙的符号，南丁格尔来都找不到你的静脉。”黑川总悟叹息着拍拍神原的肩膀，“年轻人，稍微正常一点，没事的多看点书，别天天幻想着自己能拯救世界。”

　　“也许真的可以哦，对你们奥能者来说。”梳着高马尾的早川柊身着正装走进病房，她的风衣大步流星的飘荡着，虽然她白洁的脸上面色平淡，但当她那如寒星般锐利的双眼扫过众人时，不禁令人感到一股窒息的压力，以至于大家都严肃了起来。

　　她有些疑惑地环顾一圈，面色如常：“都这么正式做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啊？”

　　黑川总悟连忙坐下，拿起手机装模作样的玩了起来；KT也转过身去坐姿摆正，百无聊赖的又开始玩弄自己的指甲。

　　俞玖坐在病床边上，双手抱胸闭目养神起来。只有神原秀司感到莫名其妙，他撞撞俞玖的肩膀，小声道：“那个看起来很凶的女人是谁啊？”

　　俞玖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你连她都不认识？那你还躺在这里干什么。你是打算自己付特护病房的住院费吗？”

　　他用着如同蚊虫扇动翅膀般的音量小声说道：“早川柊，公安特异科副警视监，简单点说，除了内阁直属恶魔猎人外，所有的官方恶魔猎人里她第二大。”

　　“在今天早晨，老大已经是公安特异科警视监了哦。”开口的是早川柊身后身着战术西装的高大男子，他背后背着一把刀，腰间鼓鼓的似乎装了什么，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给人淡淡的距离感。

　　“哦对了，我是兔狲，久仰大名，野良犬。”他又指指刚刚进门时被挡在身后的小个子女人，“这是我的女朋友，黑足猫。我们习惯用代号称呼，请理解。”

　　“否定，只是搭档而已。”代号黑足猫的女人看起来没精打采的，她边打哈欠边说道：“我们认识你的老师岸根，他也教会我们很多。”她一只脚直立着，另一脚用皮鞋百无聊赖的在地上画着一个个圈。

　　“那我们姑且也算是同门了。”俞玖有些慨叹的说道。

　　另一边，早川捏着自己光洁的下巴，思索片刻道：“黑川教授，麻烦你以后就直接听从Kristina小姐指挥吧。你可以放心，你乡下的母亲我们已经派人保护好了，24小时都有人监视着。至于你的代号….emmmm就叫庸医吧。”

　　黑川总悟立即涨红了脸，他支支吾吾的说道：“早川女士，就连您也不愿意相信我吗？我愿意为你工作，但不能遭到羞辱！”

　　“怎么会是羞辱呢？”早川柊眯着眼睛，其中似乎蕴含着危险的气息，“我相信你手术当时确实没有任何事物，但是事实就是，那个可怜的装修工人死了，你既没有救回你的病人，甚至连向罪魁祸首大和房建公司问罪的能力都没有。”

　　她斜视着无力瘫倒在椅子上的黑川教授说道：“每个人都有他的职责，工人负责修筑房屋，让每一座房子都可以抵挡霓虹多发的地震，医生负责救死扶伤，确保每一个还有希望的病人不会含恨死去，而我们，则是清剿这座城市里潜藏的每处阴影。每个人都当好零件，社会机器才会好好运作，懂了吗？如果你做不好零件，或者没有把机器砸碎的能力，那还是滚回监狱去吧。”

　　兔狲，黑足猫，野良犬都露出无可奈何但习以为常的神色，他们三个对视一眼，又开始感慨自己老大拙劣的起名技艺。

　　黑川总悟没有再接话，只是开始重新转换自己的认知，他是从贫苦农村出身一步步爬至高位的，自然不缺少去适应环境的能力。

　　“明白了吧？让黑足猫给你讲讲这个隐秘世界的规则，顺便去看看ICU里的那个人还能不能抢救一下。”她弯下腰，用和善的眼神看着捂着自己面部的黑川。

　　在她的注视下，两人很快行动了起来，离开了这件病房。

　　看着兔狲不断向后窥视的卑微模样，早川柊说道：“你去一趟北海道吧，好像有几个活着的还需要救援。”他点头应答，立即转身行动了起来。

　　她又把视线转向KT，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KT立马转过身来正襟危坐：“请问警视监有何指示。”一副甘愿上刀山下油锅的样子。

　　“不用这样，放轻松，放轻松。”早川柊俨然失笑道，“你去一趟花旗银行吧，那里有些关于痛苦真理会的情报。记得带上一笔赎金，钱由我个人先垫付了。”

　　她抽出一张黑卡递给KT，同时向俞玖说道：“小浅上的那部分我可以帮出了，你的那份呢？”

　　俞玖说道：“不久前打劫稻川联合会小赚一笔，肯定会给你补上的，柊姐。”

　　“唉，小浅上就是太死板了，现在这种时候还要我资助她。”她拍拍俞玖的肩膀，“什么时候她才能像你一样靠谱啊，不过这种事，千万只能等他们涉及到灵能了才能出手，毕竟上面对于灵能管控还是比较严格的。不要坏了规矩，对和灵能无关的人下手是大忌。”

　　俞玖用看葛朗台的眼神看着她，心想不就是不愿帮我再出一份赎金吗。

　　“不过赎金还是按照约定付了更好，倘若赖掉，诺德的人可能就此打住，也可能继续增压。公安特异科是不必害怕的，但是对你来说麻烦上身可不是好事。对抗源罪的侵蚀已经够费力了吧，加油吧，凝聚了境界就没有这种烦恼了，到那时你才真正踏进了奥能世界的大门。”

　　KT走后，早川柊在她的位子上坐下，一条腿优雅的微微翘起，对着病床上的那人开口道：“接下来到你了，神原秀司，你可能还不认识我，但是我观察你很久了。”

　　而在俞玖心中，有两个人正在唇枪舌战。

　　“好啊迪兹尔，你可没跟我说过凝聚境界可以免疫源罪侵蚀，你是想让我一辈子困在本我境界吗？”

　　“不不不，亲爱的俞玖，我可从未对你说谎，只是你从未问起罢了。”

　　“那么能跟我细细讲讲超我么？”

　　“当然可以，是否拥有境界的区别在于是否凝聚出无垢识，拥有了无垢识，不但可以免疫源罪侵蚀，甚至还能对于精神类的奥能拥有极强的抵抗力，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只能落入别人的奥能之中。”

　　“那么，要怎么才能让我进入下一个境界呢，迪兹尔老师？”俞玖虚心求教道。

　　“哼哼，这是个很唯心玄妙的过程，只有四个字：找寻本心。”

　　俞玖沉默了，开始试图思考这四个字的深层含义。

　　****

　　俞玖陷入思考的同时，早川警视监在和她的新属下谈心。

　　她从刚刚被兔狲提进来的文件包里拿出一张薄薄的档案纸。面无表情的念了起来：“神原秀司，16岁，目前就读于明成中学。唔…你和俞玖竟然还是校友，那就不用转学了。父亲神原亲彦，于一家印刷厂出任会计，收入稳定。母亲神原弥子，家庭主妇。妹妹神原枫，就读于御茶水女子中学。”

　　她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的神原秀司，“我知道这样做可能会让你感到不快，但我想告诉你的是：第一，公安特异课的权力极大，它有权力要求其他各部门尽可能地配合工作。第二，普通人的隐私一文不值，你们家里的人的各种资料，可能在暗网上以50日元的价格被卖出去。”

　　“感到愤怒吗？感到无力吗？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弱者连任何发声的权利都没有。你的学习成绩还不错，但在这个国家，想要实现阶级跃迁还远远不够。虽然当时你来到了公安调查厅，但现在我在你眼里看到了怯意，是觉得特异课这个对抗恶魔的机构没有你想象中的正义吗？我们追求的是效率。”

　　她站起身，把自己风衣的后摆理顺：“你的理想是匡扶正义，我们的目标是清除恶魔，他们有时相同，有时冲突。生活是这样的，理想和现实的冲突不在少数。”她看向低头沉默不语的神原秀司，“言尽于此，少年。接下来你自己选择吧，这可能是你此生仅有的机会了。哦，对了，如果不加入特异课，过几日会有人上门让你等记信息，并且接受监管，平日里绝对不能使用奥能。”

　　早川柊走到俞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打断他的思考状态，示意她跟上自己的脚步，接着背着身补充道：“如果拿定了主意，就去那张纸片上的地方。有人会告诉你接下来该干什么的。”

　　警视监带着俞玖踱步离开了病房，俞玖顺手轻轻地把门掩上。

　　房间里只剩下神原秀司一个人，安静的只能听到输液管内液滴滴落的声音，连续且规律，不禁让人心生烦躁之感。

　　他有些纠结的揉了揉自己的碎发，心中百感交集，有愤怒，有屈辱，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迷茫。他仰面倚在枕头上，双臂挡住眼睛兀自思考着。在这间并不逼仄的高级单人病房里，正义的少年再一次体会到了现实的压力。

　　初秋的风沿着未被关紧的窗棂吹进病房，淡白色的薄纱窗帘微微荡起，一道明媚的午后阳光也随之射入，照在了病床边的茶几上。

　　神原秀司自暴自弃般的叹了口气，他简单而坚定的思想仍旧让他无法接受结果正义，虽然禁用远超常人的力量会让他无比失落，但至少，他还有一个完整而温馨的家庭，这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失去的。

　　他捡起茶几上被阳光晒过的纸片，它还保有淡淡的暖意，上面写着一处千代田区的地址。好吧，看来是某大户人家的住址，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这里，我这种平头百姓还是少接触为妙，神原秀司在心里自嘲道。

　　当他刚想把这张超凡世界的入场券丢进垃圾桶时，他恍惚间看见纸片的背后有一行小字。于是神原秀司再次把它拿起，可他却如同遭遇晴天霹雳般愣在原地。

　　“别忘了，7月12日，水野弘。”

　　少年紧紧握住了它，仿佛手中握住了希望。

　　****

　　“如果能给过去的自己狠狠来上一拳，那该有多好。但是我相信即使那时的我挨上了这样一拳，想法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东京拳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