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医生
倘若你住在隔音效果不佳的复式公寓,那么你一定经常听到楼上拖动桌椅的声音,跳跃的声音亦或是拖鞋和地板摩擦时行走的声音。
每天都被楼上盆盆罐罐和地面接触的异响唤醒对俞玖来说可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他有些无奈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早晚有一天我会换一个地方住的。”
“不考虑买一个震楼器么,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厉害。”迪兹尔兴奋的说道。
简单的洗漱过后,俞玖在矮脚桌前坐下,烧上一壶热水,拿出昨天深夜回家前购买的临期面包,慢慢吃了起来。“倒也不必,”他仰头倒在榻榻米上,又往嘴里塞了一口面包,“大家都挺不容易的。”
他看着有些泛黄的天花板,又看看自己右手裹着的洁白纱布,再考虑到东京昂贵的房价,不禁在心里慨叹一声。
开水壶和手机一同鸣叫起来,俞玖先是慢悠悠的走过去,把水壶放到桌子上,然后才拿起自己破烂的手机。看到是个陌生来电,俞玖便直接挂断了它,拿起杯子盛了半杯,又兑上昨晚剩下的凉水。
俞玖慢悠悠的就合着温水吃着干硬的面包,再一次挂断了电话,同时利用自己的灵能开始感知四周,如他所料,在楼下不远处有着稳定的灵能感应,那自然是一位奥能者。
感觉可能是麻烦上身,他有些烦躁,痛苦真理教既然都有胆子袭击公安调查厅,他这种普通民间恶魔猎人的信息被泄露出去自然也不奇怪。
他快速的换上一身便服,把刘海放下,遮住自己放佛蓝色夜光灯般的左眼,把换好弹夹的格洛克揣入口袋中后,小心的摸下楼去。
户外的晨曦依旧耀眼,太阳照在这所都市微不足道的一角,过往的车辆络绎不绝,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这便是这座精密机器最稀松平常的一部分。
俞玖悄悄摸到公寓楼下的小巷中,发现其中停着一辆破旧的丰田轿车,其中隐约只有一个人影。他松了口气,慨叹自己还是有些神经质了,也许这种小人物不需要邪教兴师动众。不过心里还是暗暗盘算换一处居所。
他慢慢的向驾驶座车窗处踱步,在他离驾驶室还有几步路程时,车窗忽然被摇下,带着墨镜的女司机把头探了出来,露出了她不自然的白色短发和姣好的面容。墨镜微微下垂,露出了她淡红色的双眸,她有点不耐烦的说道:“喂,新人,对前辈尊重点,把你背在后面拿的枪放下。”
俞玖当着她的面把格洛克放回口袋,但手指仍旧没有离开扳机。他平静的问道:“你是公安的还是警视厅的前辈?”
她无奈的揉揉眉心:“你也太警惕了,”又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也是好事。”
“原公安特异一课,隶属于早川警视长。”她从车里内置的一个格子中掏出几本证件,拿出其中一本,一边阅读一边说道:“现公安新设预备课,全称对魔特异事务预备课课长。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升职还是降职了。”
她又把其中一本证件丢给俞玖:“野良犬,这是你的新证件,欢迎正式加入公安,你之前那本临时证件不需要再用了,上车吧,还要去接你未来的同事”她顿了顿,在摇上车窗的同时补充道:“对了,忘记做自我介绍了,我是Kristina,叫我KT就好了。”
俞玖摇摇头,虽然他没能直接进入特异科,但先加入预备课,肯定也能获得一小部分阅读资料的权限。
他走到丰田后座的车门边,试着拉开门,却发现门从里面背上了锁,他又看了看KT,发现她正眼神暗示他坐到副驾座上来。
于是他无奈的坐进副驾驶位,转过头对KT问道:“你们公安这么官僚的吗?”
她扶了扶墨镜,发动了汽车:“两个人的时候,警视长很喜欢坐在那个位置。”
汽车缓缓开动,并入了汹涌的车流中。
在她全神贯注的驾驶时,俞玖开始观察其这位自己未来的顶头上司。区别于自己平日里见到的西装革履的公安形象,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女公安打扮就显得十分时尚了:粉色的名牌长袖夹克内穿着一件紧身黑色背心,包裹着她傲人的上围,修长的双腿上套着一条牛仔短裤,腰上系着一条细带,洁白的脖颈上还有一根choker,悬挂着一颗黑色的宝石。
似乎是感觉到了俞玖审视的视线,区别于窥视或者淫邪,她能感受到俞玖目光里的审视与好奇。于是她开口道:“怎么?觉得我这打扮不像公安的人吗?”
俞玖将车窗微微摇下,让街边的一缕风吹入,回答道:“是啊,Kristina前辈,感觉你不像是公安,反倒是银座街头的pop girl。”
KT放声大笑起来,她看起来愉悦极了,她拍拍俞玖的肩膀:“叫我K姐就好了,你小子挺会说话的。”
俞玖又开口问道:“K姐,你这银发是染的吗。”
她撩了撩自己脸侧的几缕发丝:“白化病而已,但自从获得奥能之后,就感觉已经没有什么症状了。”
俞玖点点头,他知道当灵能充斥人的身体时,会对细胞产生大量积极的作用。
“我们恶魔猎人这行啊,就是朝夕不保的工作,如果不及时行乐,那也太过无趣了。”她从车载音响里调出一首节奏感十足的电音,拿出旁边暗格里的便携酒壶,将其中的液体倒入口中。
破丰田在拥堵的车流中见缝插针的急驰着,时而变道,时而超车,在身后一片喇叭声里,在东京市区内的干道上不断狂飙。
俞玖动动鼻子,闻到了酒壶里传来的刺鼻气味,根据记忆确定了酒壶中的液体就是乙醇后,他有些无奈的扶着自己的额头:“K姐,酒后驾驶好像是违法的吧,是要吊销驾照然后进监狱的。”
KT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拿着酒壶的手其中一根手指指向空中:“这个你不用担心,第一,我本来就没有驾照,第二,我们正要去的就是监狱。”
俞玖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前途一片昏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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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府中刑务所。
KT从跑车一般的丰田驾驶室一跃而下,她看起来悠闲极了,手指上旋转着挂着车钥匙的圆环。少顷,俞玖扶着车门走出,双手还揉搓着自己的太阳穴。
KT调笑的看着他:“不错啊,少年你是唯二第一次坐我的车没有呕吐的人。”她手指比作手枪,对着俞玖虚开一枪,“这对我的技术是一种肯定。”
俞玖翻了个白眼,倚在车身上没有理会。迪兹尔在脑海中阴测测的说道:“这个女人让我想起了西部的岁月,像极了亚雷多街头上策马的墨西哥佬….他们的枪法烂的像一坨狗屎,骑马的花活倒是有模有样。”
“看来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那么他们的马术令你印象深刻?”
“不,他们溅在路边石头上的脑浆我记忆犹新。”
虽然KT没有直接道出他们此行的目的,但是俞玖还是可以通过她不断摆弄自己美甲的悠闲动作,大致猜到他们来这里是为了等某个人,某个即将从监狱里出来的人。
又过了一小会,监狱的铁栅栏门打开了。其中走出一位西装革履的青年,他面容干瘦,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发皱,但是双目却炯炯有神。他和身后的狱警说了些什么,对方对着他鞠了一躬,然后目送着他远去。
看到了不远处等候的两人,他快步向丰田车处走来。
“我猜他大概不是监狱里的工作人员。”迪兹尔说道。
“怎么,不然那个狱警为何还对他如此恭敬?”
“你知道吗俞玖,人类的本性都是趋于破坏和掠夺的,这也是为何攻击性的奥能如此泛滥。相反,治疗复原类的奥能就会无比稀缺。”
“你的意思是,那个人是….”
还没等那人靠近,KT远远的打招呼道:“呦,黑川,监狱里的日子如何。”
黑川总悟有些平淡的说道:“伙食还可以,就是房间太窄了,有时候采光还不太好。东京的冬天比大阪冷太多了。”他扫了一眼俞玖,“这个小伙子也是我的同事?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
KT一边笑着一边钻入车了拿出一张聘书递给他,黑川总悟接过,浏览一番后,有些疑惑的说道:“你们费这么大的劲把我捞出来,只是想让我去当校医?”
她发动汽车,双手握住方向盘:“是也不是,不过你可以放心,这绝对是一份可以接受的工作。另外,你的母亲很早就知道你在我们这边工作了。”
“那真是让人无法拒绝啊,总之,不用被吊死真是太好了。”
他和俞玖一起坐进丰田的后排,他满脸和善的主动搭话道:“小伙子,怎么称呼,我是黑川总悟,原大阪大学第一外科教授。”
俞玖自然也伸手不打笑脸人,主动介绍道:“公安特异事务预备课恶魔猎人,俞玖。”
两人的手,不轻不重的握在了一起,上下摇晃了几下便分开了。
黑川的目光在俞玖清秀却有些稚嫩的脸上停留少焉,皱了皱眉头:“你还不到20岁吧,怎么没有继续上学?”
俞玖也对这种说教似得问题有些不悦,但想到关心晚辈的学习兴许是年长知识分子的共性,便耐着性子语气平淡的回答道:“准确来说,我的主业是明成中学的学生,兼职才是恶魔猎人。”
黑川滞了滞,有些僵硬的直起身子,也许意识到自己有些失言,他尴尬的把头转向窗外,看着窗外凝滞却不断远去的街景,突然又感到有些陌生而怅然,于是陷入了沉默。
俞玖索性也开始闭目养神,连续不停的事件让他感到一种源自心底的疲惫。虽然他并不明白KT为什么要带他来接这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青年,但考虑到这是自己未来的同事,也没有多说什么。
一台老式翻盖手机自带的铃声打破了轿车里尴尬的气氛,KT单手握着方向盘,侧头看过来电人后,反手把手机丢给了黑川总悟:“是你在乎的那个人。”
儒雅青年有些疑惑的接过手机,不过在听到电话那头有些苍老的声音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KT也配合的把汽车靠边停下,指指不远的街旁示意给他留出私人空间。俞玖默默看他带着有些湿润的眼眶离开了后座。
黑川在俞玖无法听到对话的不远处,激动的和电话那头的人说这些什么。前排的KT忽然转过身来:“我觉得我还是有必要为你介绍下这位你的未来同事,毕竟你们以后要一起共事。”
“黑川曾经是大阪医科大学医学部最年轻的外科教授,后来好像卷入了一起故意杀人案,被判了死刑。”KT扶了扶墨镜,“是警视长给他担保,后来才改成无期,现在特赦出来。不过仔细说来,他被带去执行死刑的速度太快了,好像是谁在赶着让他死一样。”
通常而言,霓虹仅对犯有多重命案的罪犯执行死刑。依据法律,死刑在判决后有漫长的上诉程序要完成,即便用尽所有上诉机会,还得由法务大臣签署执行令方可执行,顺便提一句,霓虹死刑执行仍旧在使用绞刑。
“我没有杀人,”打完电话的黑川总悟趴在半开的车窗上,他的眼圈微微泛红,“虽然我知道每个被判谋杀罪的人都会这么说,但是,以我近十年的的外科手术经验,如此简单的开胸验肺手术不可能存在问题。”他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右手,上面泛起点点白光,“况且我还有这个。”
他沉默的靠在车窗上,俞玖也注意到这个儒雅昂藏的男人眼底的沧桑。
KT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哦?我们不介意倾听你的故事。毕竟直接笃信霓虹法律的正义性未免太可笑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皱巴巴的好彩香烟,夹住一根后向KT索取打火机,她见状直接打了个响指,一小团火星准确的落到了烟上。
黑川惊愕的抬了抬眉毛,不过也很快适应了,有些怅然的说道:“作为医生,我本是不吸烟的。但奈何狱中蒙冤的压力,唉,实在是难以忍受。”
“故事要从十年前讲起,那是一个满脸绝望的年轻人,他看起来并不是很富有,当时我刚刚成为正教授不久,他在某一天我清晨巡床的路上跪着,恳求我为他做开胸手术,我问他为什么,他告诉我他想证明自己得了尘肺。”
“蛮奇怪的不是吗,当时我也是不太相信的,因为霓虹政府宣称自己早在70年代就已经消除了尘肺。”他顿了顿,深邃的双眼在烟雾中依旧炯炯有神。
“但是我看了他的胸片检查报告,他的双肺处有阴影,毫无疑问就是尘肺的症状。看他本人,每一次吸气,喉结位置都会出现半个拇指深的凹陷,好像每次呼吸都得用尽全力。就连咳出的痰,也带着淡淡的黑色。”
“我敢肯定那就是尘肺病,于是我再拍了胸片后直接给他开具了尘肺的诊断。可是过了几天,他又找上了我。”
“他有着大阪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大阪市立大学附属医院,大阪大学附属医院三所权威医院的诊断报告。但是仍旧没法证明自己是尘肺患者,因为必须要职业病法定检测机构的诊断结论。”
“他所工作的企业拒绝接受非职业病法定检测机构的诊断报告,而去职业病法定检测机构有需要企业出示相关材料。”
“企业拒绝出示材料,法定机构则拒绝检测。再权威的医疗机构也不作数。”
“可笑吧?于是我亲自给法定检测机构写了一封引荐信,我在大阪医学界还是稍稍有些地位的。但是更可笑的来了,法定检测机构的诊断却属于“无尘肺0+期(医学观察)合并肺结核。
“他做了无数次关于结核的检查,均为阴性。”
“他去了无数家医院找了无数医生,都诊断为尘肺。”
“但是,给他诊断的医生和医院,都没有尘肺诊断资质。而唯一具有尘肺诊断资质的机构,则一口咬定不是尘肺是结核。”
“于是不得已,我只能给他开胸验肺。开胸后,他的病理结果清清楚楚的证明,他得的是尘肺。所有学过医学的人都知道:病理检查是疾病诊断的黄金标准。”
“然而,还是他们对此拒不接受。他们坚持:我黑川总悟教授没有诊断资质,他们才有;病理检查只有外科肺叶切除标本和人死后的尸体解剖才能作为参考依据,对活人不起效。换句话说,他要想证明自己得了尘肺,除非自杀去做尸检,而且尸检结果得他们来鉴定。”
“然后术后第二天,我还来不及向医生工会请示,他就死于胸部大出血了。我也被当做嫌疑人逮捕。”
“我到现在都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会被指控犯了故意杀人罪。”他熄灭了烟,习惯性的放进口袋,眼睛微微眯起。
“大概是我不愿意在病理检查的结果上写下肺结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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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愤怒。只是觉得,无比遗憾。
——大阪医科大附属医院故意杀人案,法庭宣判后被告发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