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艳光知道姐姐当年肯定没有走远,当时出去都要大队开的证明,否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再加上她可能带着何阳阳,两个弱女子,能跑多远?
于是何艳光离开了何家湾,便立即去了神农谷对面的村子,一个一个查访,有人说当年有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跟了下乡的知青后来走了,有人回忆说有个外地的女子和别的人混在一起一并被抓走了,还有人传话说在省城见过何家湾的女伢子……
何艳光也不恼,自己无牵无挂,无家无靠,还有几十年好找,于是便一个地方一个地方验证。到一处地方便待上一阵,摆摊问卜,操持白事,驱邪风水,什么能做做什么,顺便打探消息,偶尔也会碰到从何家湾出来打工的人,彼此唏嘘,甚至碰到过同道中人,还让他去参加什么法会,何艳光兴致缺缺,当天就离开,混迹人海了。
这一晃就是二十几年,何艳光也离开家乡的青年变成了半大老头,姐姐的下落却渺茫难觅。
08年,何艳光在江城正在给人收魂,突然感觉一阵眩晕,一屋子人跑到外面,害怕不已,何艳光心里道:“地龙动了。”随后就听说茂州地震,何艳光在商场的电视上看到当地惨状,心下凄然,便决定入川,收度亡魂。
何艳光一路上搭顺风车,走走停停,到茂州已经是一周之后,这是已经有不少的宗教人士陆陆续续到达,当地的搜救队伍对他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算是默许了,所以何艳光的身份也无人深究查问,但到了地方还是被人拦下来了。
“师傅你是哪一派的?”
“无门无派。”
那人打哈哈说:“那不方便透露也没关系,咱们也是为了行动有序,所以进茂州的师傅都得在这登个记,您要是需要后勤的帮助我们也可以提供。”
“我说你这个后生好不晓得事情!”何艳光还没说话,旁边一个和尚似的人物先抱怨起来了,“咱过来就是为了超度亡魂的,自然是哪阴气大去哪,需要个屁的统一行动!”
正当那不知道隶属哪个部门的工作人员不知道怎么办时,后面便有人说话:
“灵山师傅,好久不见,你的魂术炼成了么?”
那个被人叫作灵山的“和尚”被人叫破法门,脸上一红,破口大骂:“哪个冒出来的鬼……啊!原来是守阳子!失敬失敬,老衲……老子……老朽我……”
灵山慌不择言时,一个中年人推着一个轮椅走到了他面前,轮椅上坐的,就是被灵山称为守阳子的王道恒。
王道恒一脸笑意,何艳光端详着他:看起来年纪不大,但是这人一出来,那些“工作人员”全都不说话了,又是什么“守阳子”……何艳光不与同道打交道,但也知道叫“什么子”的人,在道派里辈分和能耐都不低,于是静观其变,也不言语。
那叫灵山的果然像老鼠见了猫,也没了刚才的气焰,对方勾勾手,就把脑袋凑过去聆听训话,不知道王道恒说了什么,那灵山脸上通红,红到脖颈,开始脑门冒汗,一边听一边点头:“是,是,是……”,最后直起身来,居然行了个道家礼:“全凭守阳子吩咐。”说完,乖乖去登记册上写了什么,跟着人进去了。
何艳光见状,心想自己问心无愧,刚要上前打招呼,王道恒却先他一步,冲着他行了个道家礼:“夔州何师傅,早就听闻大名,久仰久仰。”
何艳光一听心下警惕,自己离开何家湾几十年,这个人居然一下叫破自己行藏,他当然不会自大的以为自己名声已经响亮如斯了。于是狐疑地有样学样,行个礼:“敢请教……”
那人却是一笑:“何师傅不用见外,97年曾有人请过您,您淡泊名利,超然世外,所以有印象。”
何艳光回想了一下,确实有这么回事儿。
王道恒接着说:“不知能否借一步说话。”
“我不能进去么?”
“不,不,不,您当然可以,有您这样的高人来,是苍生之幸——是关于您寻人的事。”
简单的一句话,在何艳光的耳中却如炸雷一样。
“怎么,你有我姐姐的消息?”
“请。”王道恒做了个手势,推轮椅的人便将王道恒推向一边无人的空地,何艳光急忙跟上。
“我知道您在寻找令姊,正好我有些消息。”
何艳光走这几步,心情已然平复,年过半百,江湖滚打,也遇见过拿假消息利用自己的人,所以他直接问出:
“你想让我干什么?”
王道恒笑笑:“老师傅别误会,我确实有事相请,却不会拿这个威逼利诱——令姊就在瀛洲市,如今生活也算平静。”
何艳光眼前一亮,激动了起来:“那……那跟着她的那个女娃……女人呢?他们还在一起么?”
王道恒摇摇头:“这其他人的情形我倒是不知道,需要您自己去看了,地址在这。”推轮椅的人递给何艳光一个纸条。
何艳光盯着纸条上的地址,眼睛有些模糊,想起当下的境况,连忙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收了起来,收拾好情怀,看着王道恒说:“道长仁心,不知道要我这个老头子做什么?”
王道恒见其平复心情,郑重地行个礼:“有件事想拜托何师傅:何师傅结束这的事情后必然会去瀛洲,实不相瞒,我们正好缺一个人在瀛洲,正是应了您的本事,需要在此处驱鬼治邪,及时收集些消息。”
何艳光听闻,沉吟了一下,王道恒见状又说道:“何师傅有话直说。”
“道长高妙,师父必然也不是凡人,我不敢高攀。”
“何师傅您误会了,并不是要您入什么门派,我们这个地方,其实只是个研究院,咱们只算是雇佣关系。”
“吃公家饭的?还有这种地方?”
“不知道您能否屈尊?”
何艳光想了想说:“这自然是没问题的,道长不说,我去了也无非是做这些事情,只是怕到时候寻不到我老姐姐,我必然不再停留,耽误你的事。”
“您放心,何师傅,如果您需要再启程,我绝不阻拦,还会帮您寻找。”
何艳光见对方这么为自己着想,戒心就放了一半,既然得了消息,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了。于是便应下了,王道恒看得出来发自内心的高兴,继续说:“何师傅,跟你介绍一下,这位是胡志清,算是我的师弟,他以后就在瀛洲,落了脚之后会去找你,以后你们联系就可以了,如果有什么事情找我,您找到他我也就知道了。”
那推轮椅的中年人跨一步出来,向何艳光行礼道:“胡志清,请前辈多指教。”
何艳光回了礼,王道恒又跟胡志清交代了几句何艳光进茂州的事儿,就与何艳光行礼告辞,何艳光走了几步,王道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了何艳光:“何师傅,亲人离散,我懂您的感受,我也有个不成器的弟弟,离家很多年了,如果出现在瀛洲,还希望您多多照拂。”
何艳光听闻脚步一顿,回首抱拳:“一定。”
走之后,何艳光觉得王道恒说的第二件事才是他真正想委托自己做的。
一个月后,何艳光去往瀛洲,果然按照地址找到了自己的姐姐,何艳芳。两人见面,涕泗横流,细细诉说这些年的经历,原来何艳芳果然是跟一个下乡的知青走了,那知青有回城的机会后,竟是将何艳芳偷偷藏在行礼袋中,之后相应支援全国建设的号召,来到了瀛洲,如今何艳芳的丈夫已经去世,儿子很争气当了公司大老板,一家人也算是衣食无忧,只不过大概是有钱了之后过来投奔的穷亲戚见多了,何艳光这个便宜侄子对舅舅很是不客气,何艳光喜得家人重逢,也不在意什么,拒绝了姐姐的再三挽留,找了个清洁工的差事为自己做事打掩护,时不时去看看姐姐,也算遵守了当初与陈崇喜的誓言。
何艳光万万没想到的是,有生之年还能遇到陈崇喜。
过了几年安生日子,何艳光白天扫大街,晚上就沿着瀛洲城溜达,偶尔也给人收收魂,开个财门之类的,渐渐地也小有些名气。12年,何艳芳查出癌症,已经晚期,何艳光一直在医院陪着,听闻消息的侄子也急忙从国外飞回来,看望了母亲之后却反常恭敬地请何艳光出去说话,原来侄子刘德发欠了一笔钱,听说何艳光会些本事,问他能不能使个“六丁六甲搬财术”补上自己的窟窿,结果当然是被何艳光骂了一顿,悻悻离开,嘴里还嘟囔着:“老不死的,又他妈不是就你一个能人。”
没想到,他居然从他妈妈嘴里知道了陈崇喜这号人。
之后又是在冥界遇到王道行时受了伤,又是何艳芳去世,何艳光本来已经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但在跟王道行抓伥鬼的时候,一抓到那只伥鬼,何艳光就立刻认出来这个阴魂就是当年与陈崇喜斗法时被收走的那只。
何艳光知道陈崇喜不会善罢甘休,王道行拿着铜炉来找自己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次会面是躲不过去了。
于是第二天夜里,果然在王道行的住处外,两人相遇了。
何艳光帮了王道行一把,将陈崇喜引到远处,两人面对面,一时无言。
三十多年一晃而逝,两人上次见面还是正值当打,如今却都成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
“山神祭成了么?”
“你侄子你不帮,老子来帮。”
“一把年纪了,你穿山越岭来就为这个?”
“听说你收了个传人,看他那个怂样子——你是不是能进去了?”
“回去吧,这个地方有人管,厉害得很,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不会让你胡来。”
“我没多少活头了,我要修条路。”
“这是最后一件?”
“最后一件,山神就成了。”
何艳光脸上最后只剩苦涩:“喜哥,我还想试试。”
是夜,陈崇喜五大法具尽毁,被自己的飞雕啄瞎了眼,身受重伤。
何艳光只剩一魄,踉踉跄跄回到住所,死于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