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到了工作时间,那些头顶上方的大灯都会被关闭。这片刚好够十几人入座的房间,就靠着散落在角落里的那些小灯提供光亮,显得环境十分昏暗。
这叫营造氛围。
老板是这么和万辛解释的。
万辛一边擦手中的杯子,一边想着,不过是给那些没胆子的人提供一些黑夜的掩护罢了,还美其名曰提供氛围,真是扯淡。
尤其是现在才下午五点四十,虽然已经开店了,但这时候是没有客户的,那些氛围灯也没有全开。老板又说,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抠。
“喂,小家伙,给我调一杯啤酒!”老张头儿喊道,他是这间酒吧的常客,坐在老位置,吧台远离门侧的最远端。用老爷子自己的话来说,老家伙就应该站在角落里,把舞台的中心让给年轻人。
你那是方便在角落里看那些漂亮的年轻姑娘吧……想起老张头儿看到姑娘时那双明亮的眼神,万辛总会怀疑他坐在角落里的真实目的。
但毋庸置疑的是,老张头儿非常爱来这家小酒吧。他说,这里调制啤酒的味道,最接近他年轻时亲口喝过的、用麦芽和啤酒花发酵生产出来的味道,清冽,爽口。
那还是霓虹灯彻底取代月光前的年代。
旧时代。
“好的,张爷爷,您稍等!”
万辛放下手中的高脚杯,这种杯子适合年轻人和那些颜色撩人的时尚饮品,不适合啤酒。啤酒一定要拿出宽口大杯,方便人大口大口吞咽。
“一份苦啤,还是按您的口味,苦味是标准款的两倍。”
但合成酒精含量给打了个七折。
万辛默默念叨着,老张头儿酒量实在太差,近年来酒量又进一步衰退了,实在不合适放太多合成酒精。万辛一直记着这种老客户的饮酒习惯,并一点一点做着微量的调整。
老张头完全不知道自己每次来喝一杯酒,都会接受这么精准的计量和“测试”。但对于万辛而言,这只是老板吩咐的日常工作的一部分而已。
万辛将啤酒杯放在长长的吧台上,啤酒泡沫高出杯口接近三公分。
依稀能看出,这是一整块原木雕刻的吧台,这在霓虹时代可是稀缺品,千金难买。接着万辛轻轻地一推,啤酒杯在被打磨的十分光滑的吧台上滑过,经过减速后,精准地落在了老张头的面前。
一点啤酒泡沫都没有洒出来。
“哈哈哈哈哈,好,没有年轻姑娘看的时候,就靠你小子这套手法来下酒了。”老张头儿开怀大笑,吞了一大口啤酒,“爽!喂,小子!你偷偷告诉我,你们家老板是不是私自给你做了机械改造?比如你的小脑袋瓜里是不是安装了一枚上个时代的处理器?那玩意儿从二手店里淘换一个很便宜的,就跟捡垃圾没两样……”
“真没有,我们家老板说过,可以给任何人做机械改造,就是不给我做,我这就是自己手感好。”万辛笑着解释道,继续擦着下一个杯子。
但老板确实这么说过自己,说自己的脑子简直就是一台人形处理器。那又怎样,自己现在的工作是一个酒保,就要做好酒保的工作。
酒吧里永远不缺需要清洗的杯子。
但没人注意的是。
每一个万辛擦过的杯子。
都晶莹剔透,干净透亮。
不是酒吧里的清洁剂有那么好用。再好的清洁剂,被水冲洗、用布擦干后,杯子内实际上都会有一些手擦的痕迹。这些痕迹其实肉眼是看不见的,但不代表它不存在。
但万辛擦过的所有杯子。
非常均匀。
就像精准计算过下手的力度、旋转杯子的弧度一样。
这也是万辛从小就接受的训练项目。
老张头儿接着说道:“好了好了,你这孩子少在这骗你大爷了。你啊,就是太乖了,老板不让你说你就不说啊,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就你这手法,你两只手又没有换成义肢,脑子里要是没点东西,我可不信。”
“您说笑了。”万辛一边习惯性地和客人聊着天,一边手上的活没有停下来过。老板吩咐过,这项活不能停,算是基本功。
酒吧工作真辛苦啊,万辛总这么想着。
“砰!”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
这是酒吧那扇厚重的仿木材料的大门被狠狠推开,重重打在墙上的声音。
万辛抬头看去,在昏暗的光线下,透过门外闪烁的红紫霓虹灯光,看见一个弯着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的身影。
然后门被机关慢慢拉了回去,霓虹灯被挡在了酒吧大门之外,那个气喘吁吁的身影也没入了昏暗的。
额,用老板的话来说,就是进入氛围灯之中了。
万辛无奈的摇摇头,老板搞的这个灯光真的很妨碍自己辨认客人。自己是不是再问问老板,能不能给自己安装一个机械义眼,这样就可以看清每一个刚进门的客人了。
要是实在不行,一个单片夜视镜也行啊。这种单片眼镜可帅了,挂在眼睛上,没事托一托,摆摆谱,电视上那些上级议员都是这样的,万辛觊觎很久了。
哦,招待客人要紧,自己又瞎想了。
万辛看着新进来的客人。
客人似乎有点害怕,紧张地看着四周,小心翼翼地走近吧台,却没有走近中央位置的万辛。
万辛想到,难道是第一次偷偷进酒吧的那种未成年?那自己应该调点没有合成酒精、但有酒味的饮料才行啊。
未成年人不要喝酒。
“先生你好,请问您想喝点什么?”
客人听了万辛的话后,好像下定了决心,找准了方向,大步向着吧台中心走来了。
还是什么也没说。
“哈哈哈哈,是个傻小子,嗝。”虽然合成酒精量是常规饮品的七折,但老张头似乎还是醉了,开始洒着小小的酒疯。
七折的合成酒精含量还是太高了,下次试试六八折的合成酒精。万辛看着老张头的反馈,心中默默记算着。然后看着那个沉默的客人:“先生您是第一次来么?是自己找来我们家店的,还是别人推荐的?”
客人走到了一处光源下。
万辛这才勉强看清客人的样子。
他神色紧张,虽然入冬了天气很冷,但他的脸上爬满了汗珠。宽大的风衣下,巨大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有点紧张啊,虽然长的挺老的,不像未成年,那大概是一个老老实实的社畜,从小是那种乖孩子,从来没去过酒吧夜店这种地方,严格遵守人类公约的那种人吧。”万辛心中默默念叨着,这种人还挺常见的,总有一天,他们会独自一人,壮着胆子推开酒吧的大门。
然后他们会被这些合成品调制的饮料价格给吓到,喝了之后,也喝不出好喝的味道,于是决定再也不来酒吧这种坑人的地方。
永远活在阳光、霓虹、人类公约和智脑的保护下。
“如果先生有喜欢的口味,请尽管说。”万辛继续尽职尽责地服务着,想着对待这种陌生的客户,自己要尽量消除客人的紧张感。
酒保工作真辛苦。
而老张头儿已经喝完了最后一滴仿旧时代的啤酒,醉眼朦胧地看着这边:“嘿嘿,小屁孩,哈哈。”
嗯,老张头醉大了,下次提供六五折的合成酒精含量。
万辛又悄悄调整了客户专属配料表中,老张头儿的酒精份额。
此时,新来的这个客户忽然捂住了自己的脸,弯腰超过了九十度,痛苦地低身嘶吼起来。宽大的黑色风衣下,皮肤古怪而有规律地上下起伏波动。
就像有不止一条巨蟒在他的身体内穿行一般。
双眼死死地看着万辛,瞳孔还是正常人的瞳孔,但充满着一种渴求的眼光,似乎在祈求着什么。
变异了!
老张头儿软软地拍着手:“哈,变异怪物,变异怪物,哈,打我呀,打我呀,嗝~你这种怪物,爷爷我年轻的时候,见一个,杀一个,见一个,杀一个,嗝~”
老张头儿彻底喝醉了,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加入城防队伍,在“大灾变”中与怪物们厮杀的岁月。
这里只有万辛是清醒的正常人。
一般来说,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要做的就是马上报警。或者,那种店铺会有持枪允许,赶在变异怪物失去理智前,终结它们的痛苦。
也算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万辛却自顾自念叨着:“老板怎么说的来着?客人非常痛苦的样子……他可能需要大量合成酒精来快速放松!嗯,有好几种饮料适合这种情况。看起来痛苦来的很猛烈啊,那就‘炎拳’好了。”
万辛刚说完,客人眼里的光芒就消失了。
双眼中黑色和白色褪去,红色铺满了眼球。
他抬起头,对着天花板大吼出声。四条巨大的触手从他身上破体而出,撕碎了那件体面的风衣。
而万辛则熟练地调起了“炎拳”这杯以烈性著名的酒,据说喝下这杯酒的人,脑子就会像被人用燃烧的拳头打了一拳一样,很快就会失去意识。
“50毫升醛类甜味剂,450毫升合成酒精,嗯,要不双倍,900毫升吧……好,来点红色素,这样看起来才给劲,这才叫‘炎拳’嘛……”万辛将配料倒入雪克杯中,开始有规律地晃动着摇匀。
而客人的一只触手,伸向了万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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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在这间小酒吧的外面。
起码十五个穿着城市安全局制服的人员,从不同的角落,包围了这间酒吧。
在酒吧外街道第一个转角的地方,一身全副武装的男子,一只眼睛换上了机械眼,放着红色的光芒。一只手换上了义肢,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他正弯着腰,在向一个穿着灰色西服的女子汇报着。
“鹿处长,我们已经锁定目标,他逃进了那个小酒吧,不知道酒吧内人员目前的情况。根据情报处那边的消息来看,如果目标真的是E级变异种,酒吧内如果有人存在,现在恐怕已经……”
凶多吉少了是么?
被称作鹿处长的女人摆了摆手,转过头,露出一张精致的脸庞。虽然化着妆,戴着粗框眼镜,遮挡了部分样貌。但是从她脸部线条和五官比例来看,就算是素颜,她也会是少见的那种美人。
“再确定一边,周围民众疏散完毕了么。”
这时候没办法了,必须二择一。酒吧里的人,还是周围的居民。不管怎么看,疏散周围民众能起到的效果更大。
“已确定,疏散完毕。”
“酒吧内目标情况如何?能观测到么?”
“还是和以前一样,无法观测到变异种的能量情况。但根据目前酒吧内安静的环境来看,变异体应该还在稳定期,对外还没有攻击性。”
鹿处长点了点头,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道:“智脑,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
她右耳内戴着一枚小小的耳机,此时传来了电子合成音:“结合之前情报和现场状况,酒吧内变异体尚未变异的概率为70%,变异后瞬间将人杀死没有发出声音的概率为29%,剩下变异体突变产生智慧、变异体突变克制了杀人本能、酒吧内有人无声无息制服怪物等十八种可能性的概率总和为1%……”
“下次低于1%概率的事情就不用汇报了。”鹿处长打断了智脑的远端语音传送。
“什么?”下属听到了这句话,迷茫地抬头问道。
“没事。”鹿处长紧了紧领带,“跟我上吧。趁着怪物还没完全失去理智,完成变异前。”
“处长!这太危险了!还是我先带几个人进去看看吧。”
“不。”鹿处长摇了摇头,“你们太弱。”
男子羞惭地低下了头,他知道眼前美貌女子所言非虚,她是E级超凡者,自己虽然是D级,但只是依靠义肢改造和军事训练而成的改造战士而已。
但就是因为所言非虚,所以他内心更加羞愧。
鹿处长踩着稳定而快速的步伐,穿过转角,走进小巷,来到那座临街的小酒吧前,看了一眼酒吧的招牌:“廊下家?怪名字,你在哪个廊子下面?”
“廊下家”三个字被刻在黄铜上,无声地看着眼前的西装女子。
鹿处长和身后紧紧跟着的下属说了句:“回头找一下这家廊下酒吧的老板——如果还活者的话——按最高标准的赔偿金和他结算。记住了,是卷入超凡事件的赔偿条例,不是社会治安的赔偿条例,别又给我搞错了!”
“是。”下属连忙说道。
鹿处长甩了甩脑袋,伸出手来,将脑后长发束起,扎了个马尾。然后她深呼吸一口气,推开了厚重的仿木大门。
双手举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战斗的姿势。
放眼望了过去。
一个老头趴在吧台的角落呼呼大睡。
地上躺着一个赤着上身的男子,正是自己这次跟踪的目标,准触手系变异种。
一只手还高高举起,捏着一个杯子。
一个穿着白衬衫、黑马甲,梳着短油头的酒保正站在吧台的后面,一边擦着杯子,一边看着自己:“女士您好,请问您想喝点什么?”
这是什么状况?
非但不惨烈。
还充满了和谐的气息。
纵是获得过大大小小的奖项、被誉为南城十佳杰出青年、最年轻的处级职别、城市安全局第三处副处长鹿青云看惯了大大小小的场面,此时也不由得愣在了当场。
尤其是她身后还有一个没看清酒吧内形势的忠诚下属,大喊了一声:“去死吧!”
就要冲进这片充满和谐氛围的酒吧中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