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头一回听到这么离谱的理由，要死在战斗中？他以为这是什么剑客的时代，郭靖抱着黄蓉死守襄阳，以身殉国吗？屠福愣了一下，“我不能保证，现在穷凶极恶的病人很少，人家都有法律意识，被抓了也就算了，要是真杀了人，那可是要偿命的。”

　　余烬失望的低下头。

　　他不想死得很难受，就像其他白血病人一样。

　　两年前，他住进了医院的病房，余烬其实不愿意呆在那里，满屋子的消毒水味，单调的白色充满他的视野，床板很硬，下面仅有一张硬草皮的厚垫子，对于习惯了躺在柔软大床上的他是一种折磨。

　　临床是个有意思的老头，说是老头，其实也就刚五十岁，黝黑的面庞总是疲惫的闭上眼睛，手背干瘦的能够看清每一根血管，好像仅剩一层皮肉黏在上面。据说是个农民，家里世世代代务农，等到了他这一代生出了个好儿子，有出息，第一时间将父亲送到医院治疗。

　　可惜呀，有些晚了。那个儿子总是推掉工作，带着从家里煲好的鸡汤和粥，坐在老人的床铺旁，一点一点的喂着。最开始还能喝上几口，但是越往后来，就越吃不下去，到最后仅能依靠着输点滴来维持为数不多的生命。

　　妈妈总是抱住余烬，轻轻地拍打后背，示意他不要怕，他会好起来了。可谁都知道，余烬这样子好不起来了，可他也不能说，人总是要有点希望的，一旦那个名叫希望的气球被扎破，牵着气球的孩子也会跟着嚎啕大哭。

　　他不想让妈妈伤心。

　　老人还是走了，在一个多月的病痛折磨中走了，死前极为痛苦，面部扭曲，伸出骨瘦如柴的手臂，老人儿子紧紧握住老父亲的手，想要最后一次感受曾经的温暖。

　　他是被痛死的。

　　临走的时候，老人的儿子失声痛哭，狂扇自己巴掌，嘴里不停念叨着他不孝，好几个人一起上才看住他。他后来跟余烬妈妈说，他不是一个合格的孩子，他应该早点拔了父亲的氧气管，至少不会满脸痛苦的活着，没日没夜都忍受着剧痛。

　　妈妈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余烬的手更加紧了一些。

　　男人最后说道，如果有一天，真的忍受不住病魔了，或许死亡才是一种解脱，活着才是地狱。

　　被抹了脖子总比躺在床上死去活来强。余烬是这么想的。

　　屠福心想，你可是S级呀，堂堂的S级不想怎么去挣工资活得更好，居然整天想着怎么死才死得痛快，整个十字会独有你一人这么奇葩了。

　　胖子挪动了下身子，按下椅子上的按钮，没多一会儿，门外就进来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留着鲁迅先生标准的一字胡，满脸正气。

　　“董昌，带着你的师弟好好了解一下医院。”屠福说道，小鲁迅点了点头，示意余烬跟他走。

　　“我会争取让你死得果断点。”屠福突然喊道，“但是在此之前，答应我，要活得潇洒点，像是堂吉诃德那样，哪怕面对的是大风车和羊群，你也要把它们看成巨人和敌军，肆意的甩动长剑，劈砍过去！”

　　余烬用力地点头，像个张扬的落魄骑士，走出房间。

　　屋子重归寂静，屠福靠在椅背上，可怜它要承受它这个年纪不该承受的重量，只希望它不会像它的前辈一样，被肥大的屁股坐得四分五裂。

　　屠福站起身，椅子也不用承受那么大的压力，胖子的钱包也可以轻松一些。粗糙的手指划过一个又一个熟悉的面庞，那些曾经被他亲自打上红叉的孩子们笑得呲牙咧嘴，太阳很大，照得他们眼睛都睁不开，一个个的跟屠福一个表情。

　　屠福瞪大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红叉后面的面孔，可是来不及了。

　　千言万语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为什么总想着死呢......”

　　干净的走廊反射出两人的影子，天花板上没有蜘蛛网，余烬缩了缩脑袋，这里给他的感觉还不错，至少没有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没有房间里传出的刺耳的哀嚎。

　　“你就是余烬。”董昌回头问道。

　　“嗯，”余烬应了一声，随即有些疑惑，“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董昌愣了一下，“你的名字早就传到十字会了，大名鼎鼎的S级，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要知道，十字会里已经十多年没有出现一个S级了。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倒霉的绝症病人到底是谁。”

　　余烬无语，这年头得个病都得攀比一下。

　　董昌继续说道，“你是冯暖暖送回来的，她那个大嘴巴，知道什么事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说，十字会里地八卦百分之五十都是她贡献的，你的到来也不是什么秘密，现在应该已经传得满大街都是了。”他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病呀。”

　　董昌好奇地看着自己这个学弟，到底是什么样的绝症才能让他在感染AS病毒后配得上S级的称号。

　　“白血病。”余烬说道。

　　“啧...那可真不幸。”

　　两人一边走路一边聊天，余烬也从聊天中得知自己这个学长的来历。

　　董昌，二十九岁，败血症患者，加入十字会已经七年有余了，会内评定B级，曾经抓捕了三名在逃病人，是待在屠福身边时间最长的弟子。据他所说，他没加入十字会以前是个警察，刚刚毕业那种，跟着以前的警察师傅抓捕逃犯的时候遇见了夭厉，之后就觉醒了自己的症。

　　“等等，夭厉...是什么？”余烬询问道，这个名词他有些熟悉，似乎是在刚才和屠福的聊天也提到过，不过他给略过了。

　　“你不知道夭厉？”董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他，“很奇怪吗？我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你问霍金，他也不知道夭厉是什么。”余烬摆了摆手。

　　董昌见他似乎真的没有说谎，低声自言自语说道，看来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得小白呀，连新手村都没出，他悲哀的想到，自己被老师糊弄了，他被当成了新手村的老村长，遇见第一波怪物就英勇就义的那种。

　　“夭厉，在古代被称之为灾疫，也有‘因为遭遇疾病而死’的意思，这里的‘疾病’不是单纯的病，而是一种怪物......”董昌解释道，“我们能够拥有‘症’全是依靠体内的AS病毒发挥作用，与我们的血液融合在一起，但是它也是有毒的，毒素积攒到一定程度的时候，AS病毒的宿主就会发生变异，这也就是夭厉的由来。”

　　“我们会变成怪物！”余烬惊骇不已，他想死，但是是以人类的姿态死去，那样才会有人怀念他，而不是变成一个丑陋的怪物，被正义的使者打穿脑壳，红的绿的脑浆飞的到处都是。

　　“那倒不至于，”董昌安慰学弟，“我们体内的AS病毒浓度和夭厉简直天差地别，你可以当作自己妈妈做的汤和食堂阿姨打的汤之间的区别，还差得远呢。”

　　“只要你不经常使用症，你体内的AS病毒就会以一个十分平缓的数据增长，等增长到变成夭厉的时候......大概你已经七老八十了。”

　　余烬闻言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

　　“到了。”

　　两人停在一面十分朴素的木门前，董昌拿出钥匙开门，余烬也想跟进去，却被一阵刺耳的尖叫弄得耳鸣，差点栽倒在地。

　　而他再次抬起头，迎面一个莫名熟悉的物体朝着他飞来，好像是......一个拖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