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活的纸人?!”
杨越在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后,只觉得古怪而又惊悚。
丧葬用的纸人自然是死物,可此刻那一半在黑暗,一半在灯光下的红衣纸人……
他方才分明见到对方在黑暗里来回走动。
此刻,那纸人也没有借助任何外力,就那么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且——
杨越的目光再度落在了纸人白兮兮的脸颊、以及那鲜艳如血的红唇上——
“嘎嘎——”
而就在这时,一股让人汗毛倒竖的怪异声音从纸人空中发出。
纸人雪白的脸上,红艳艳的嘴唇忽然大张,露出了里面金属一样尖利的牙齿,以及发出了怪异的“嘎嘎嘎”之声。
那一双描摹的黑色眼睛,仿佛活的一样,从冰冷的色彩转而变得怨毒阴森,直勾勾,就那么盯着杨越。
“嘎嘎嘎——”
怪异的声音从红衣纸人口中再度发出,声音刺耳而干涩,带着极为愤恨怨毒的语气。
“这东西想要攻击我?!”
杨越看着红衣纸人的神情动作,几乎下意识的,他就觉得双腿有些发软。
身体不自觉的颤抖起来,心脏砰砰砰的狂跳,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一样,呼吸更是变得急促而紊乱。
“我是在害怕?是在恐惧?!”
杨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在打摆子的双脚,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了不对劲。
在杨越的意识里,他觉得这个出现的“活纸人”,乃至于这破旧的山村学校,并没有丝毫恐惧。
可偏偏,他的身体,在面对这“活纸人”时,起了强烈的生理反应。
从前面的汗毛倒竖,到后来的双腿发软,身体颤抖,心脏狂跳……
似乎,他的身体,他的潜意识,他的本能,在害怕和畏惧那“活纸人”。
“快跑!”
不等杨越理清自己身上的情况,这时,在他身后突然响起一声高呼声。
呼呼——
跟着破空声响起。
一个玻璃啤酒瓶打着旋儿从远处飞来,哐啷一声砸在了那个活纸人的脚边。
这啤酒瓶在碎裂前,瓶口塞着一段燃烧着火焰的棉条,里面更是装了大半瓶的透明液体。
等啤酒瓶砸在地上碎裂开,里面的液体顿时腾地一下燃烧起来,在那活纸人脚下的空地上形成了一滩燃烧的火焰。
骤然亮起的火焰将四周照得透明,同时也将那随时随地似都会朝杨越扑过来的活纸人给隔绝开。
“快跟我走!”
先前响起的那个呼喊声又在杨越耳边出现。
紧跟着杨越就觉得左手小臂一紧,一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穿着白衬衣,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六岁的青年,神情惊慌地出现在杨越身后,拽着他就朝另外一侧教学楼逃离。
杨越身体正处于有些僵硬的状态,本能的就跟在了那个戴着金丝框眼镜的青年身后。
顾不得去看身后那燃烧起的火焰,还有在火焰之中发出怪异叫声的“活纸人”。
杨越跟着青年一路飞奔,两人很快就越过了操场的煤渣跑道和一小块栽了低矮植被的花圃,一直跑到了那栋共有两层的教学楼前。
在远处看的时候,通过操场那盏路灯的光线,教学楼只能大约看个轮廓。
近了以后会发现这栋教学楼是以中间的两层楼梯为中线,左右都各有三间教室,楼层不高地方不大,是过去典型的乡村小学教学楼类型。
这二层教学楼从外面看整栋楼都已经很旧了,白粉墙上要么是黑黢黢的一团团水渍,要么斑驳脱离,露出里面的砖头。绿色的教室木门和窗框好多都脱了漆,其中几扇窗户还是空空荡荡的,连玻璃都没有。
“这边。”
那个拉着杨越手臂的金丝框眼镜男子,脚步不停,似乎对于这教学楼极为熟悉,拉着杨越就朝教学楼二层最左侧三间教室中的一间,跑了过去。
到了那教室门前,金丝框眼镜男子一把推开门,扯着杨越进了教室,转身又将教室门给关上,这才双手扶着膝盖靠在门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一连喘了好几口气,那个男子才双手叉着腰,缓缓直起身,一脸心有余悸地看向杨越道,“你……你……不要……不要命了,不知道今天是七月半吗?村子里可是一直都有在放河灯、结鬼缘的?”
“七……七月半?放河灯,结鬼缘?”
杨越说话声音打着颤,似乎被方才的纸人吓得不轻。
“嗯?!你不是村子里的人?”
金丝框眼镜男子这时好像也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额头,起身朝教室内走去,“我也不是村子里的人,我是来观岭村支教的老师,我叫庄伟。”
“支教老师?”
杨越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着,但他望向庄伟的目光,却微微有几分讶异。
二三十岁的年轻人,来到乡村支教,不论目的为何,总还是不一般的。
“是啊,我来了好几年了。”庄伟在教室的玻璃窗旁,朝外面看了一眼,似乎觉得外面并没有其他动静,轻轻松了一口气,指着杨越身后的教室道,“这里平常是我和另外一个李老师的办公室,当然也是我们的宿舍。”
说着,走到靠窗的两张办公桌前,拉出了一条长凳,“你先坐。”
杨越没有坐下,只是同样朝窗外瞟了一眼,不知何时,操场上那燃烧瓶烧起的火焰已经熄灭,除了昏黄的路灯微光,一片阒然,再无其他动静。
“吓坏了吧?没事,过来坐,我们在教室里是安全的。”
庄伟在办公桌的底下,提起一个红色塑料壳的老旧暖水瓶,又朝杨越招呼了一声。
杨越慢慢走了过去,在长凳上坐下。
这会他已看清了这间教室的整体布局和陈设。
教室前后两部分被隔开,前面一部分摆着四五张老旧的木头办公桌,桌子上堆放着大量的试卷和书籍、报纸之类。
其中一张桌子上,还摆着一盏台灯,整个教室的亮光就是由那盏台灯照亮。
教室的后面一部分用窗帘一样的帷布隔开,透过两块帷布中间的缝隙,杨越看到了里面是两张长凳和木板拼凑起来的床。
“要喝水吗?”
庄伟拎着热水瓶在一个白色的搪瓷杯上倒了杯水,放到了杨越面前。
“谢……谢谢……”
杨越开口感谢,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接过庄伟递过来的搪瓷杯。
只是在接过杯子的时候,杨越低垂的眼睑不自觉的微微动了下,他又朝自己的左臂看了一眼。
“别怕,只要在教室里,它就不会进来。”
庄伟将办公桌后面的木椅子拉了出来,坐在杨越身前,他似乎看出了杨越此刻还在害怕,出声安慰道,“你别不信,这个是之前的李老师和我说的。
不瞒你说,以前我也是不信的,在没来这里之前,我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对于什么怪力乱神之类的事情,根本不相信。直到我来到村子里教书,有天晚上睡前起来上厕所,嗯,你也看到了,厕所是在外面操场另一边……”
说到这,庄伟声音微微低沉了几分,继续说道,“与我同住一起的李老师,就告诉我说村子里遇上山坡塌方,死了好几人,那天刚好是头七,让我别乱跑。
我哪里会信这个,拿着手电筒就出去了,刚到厕所旁边就听到有脚步声,我开始还以为是李老师,故意跟着来吓唬我呢,结果后来觉得不对,我过去拿手电筒一照,就看到了一红一绿两个活纸人。”
“一红一绿?两个?”
杨越听到这句后,眼睛微微眯起。
他生理上的反应还是身体和手脚都微微颤抖,可眼神里的神采却截然不同。
“对,就是两个,红的就是我们刚见到的那个。”
庄伟没有注意到杨越的眼神变化,自顾自说道,“我被吓坏了,人呆在原地都不知道跑,还是李老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扔了个酒精灯吸引了那两个纸人的注意,然后拉着我一路跑了回来。”
“就……就像我们刚才一样?!”
杨越适时出声问道,他说话的声音依旧有些发颤,可双眸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恐惧。
“嗯,我就是学李老师的。”庄伟似乎很久没有与人说话,或者说过这些事情,情绪竟是有了一丝兴奋,“也是那次之后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这么诡异的东西,真是颠覆了我的认知。”
说着又看向杨越,笑着继续安慰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这里是安全的。一般除了村子里有死人,又或者碰上了三月三、清明、七月半中、寒食这些时间,是见不到的。李老师和我说过,人住的地方有长久形成的人气,那些东西是不会进人住的……”
嘎吱——
庄伟的话未说完,突然一个让人几乎牙龈发酸的刺耳声音突兀响起。
一只手。
一只几乎看不到任何血色的手,用长而尖锐的指甲划在了教室外面窗户的玻璃上。
透过放在办公桌前的那盏小台灯,能够清晰的看到,之前那个被燃烧瓶火焰包围的“活纸人”,不知何时上半身贴在了玻璃床上,一双描摹出来的黑色眼珠子,正在盯着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