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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黑关门

  一名老护士挡住他的去路。

  她叫叶莲娜,看人的眼神冷冰冰的。

  “我头疼,想要点止痛药。”

  林序顺手推开虚掩的房门,他总觉得这个诊所不对劲,趁着老护士分神,林序幽灵一样几个纵跳,翻身上了二楼,从窗户上望进去,房间里摆着一排老式的通信设备,绿色的指示灯不停闪烁。

  那是苏式R-161电台的改良版。

  一个诊所为什么需要这种大功率远程电台?

  在老护士从药房中出来的一瞬间,林序回到了原地,若无其事,他的猜想得到证实,这个镇子的人根本一般的居民,至少有军方背景。

  林序接过药的时候,看到了她衣领下露出的纹身,一个被利剑穿透的盾牌,那是格鲁乌(GRU)的标志。

  难道这帮女人全是特工?

  有士兵,还有特工,很不简单的地方,林序断定,这些人二十年前就在此处执行任务。

  林序拿过药瓶,转身就走。

  他背后的冷汗已经打湿了衬衫。

  这镇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扮演着不属于自己的角色。

  他们在这里守了二十年,从风华正茂到暮色沉沉。

  到底是什么东西值得他们牺牲一辈子的自由?

  强烈的好奇使得林序第二天清晨再进森林,他总算有发现,在森林边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

  那是重型装甲车压过的车辙,虽然被雪覆盖了大半,但轮廓还在,林序蹲下身,用手拨开积雪。

  土层是暗红色的。

  不,那不是土。

  那是被鲜血浸透后干涸的沉积层。

  整片森林的根部,似乎都汲取着地底下的血肉。

  他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动,一种低频的、沉闷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传来。

  那是机器的运转声,还是某种庞然大物的脉搏?

  林序不敢久呆,他决定先回警察局。

  林序靴子踩过积雪,吱嘎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库尔斯克镇像被冻僵了,只有几缕炊烟从歪斜的烟囱里挣扎着冒出来。他搓了搓冻红的耳垂,警徽在皮大衣下硌着肋骨。这鬼地方,比顿涅茨克战壕还让人憋闷。至少战场上的敌人看得见摸得着,枪子儿飞过来你还知道往哪儿躲。这儿呢?连风都他妈带着股说不清的邪性,吹过光秃秃的桦树林,呜呜咽咽,像谁在哭。

  “嘿!新来的!”粗嘎嗓门吓他一跳。街角杂货店门口,裹着厚毡帽的老头冲他招手,脸上堆出过分热情的笑。

  “瓦西里!这儿的万事通!”老头拍胸脯,冻僵的手指蜷曲着,“买点啥?伏特加?腌鱼?还是……找乐子?”

  他挤挤眼,浑浊眼珠瞟向镇子另一头那栋挂着褪色红灯笼的木楼。

  林序没接茬。他目光扫过老头脚上那双磨平了底的旧靴——靴帮内侧,一道不起眼的暗绿色油彩痕迹,像是被什么颜料蹭过。

  军用迷彩漆。林序在战壕里闻过那味儿。他不动声色,摸出根烟递过去。

  “谢了,瓦西里。刚上任,随便转转,你这里卖的东西是不是真货,我发现大家都去镇子上的超市买东西。”

  老头接烟的手很稳,火柴擦燃的动作带着老兵特有的利落。

  烟点着了,老头深吸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可那眼神,像钩子,在林序脸上刮了一遍又一遍。

  “我卖的货当然是真货,转转好,转转好。”瓦西里吐着烟圈,“咱库尔斯克,太平!就是……林子深,没事别往里钻。”他顿了顿,压低声,“老规矩,天黑就关门,外头……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我也说不清楚。”

  林序笑笑,“说不清楚的事情你说的像真的一样,很没趣的话题。”

  话是这么说,林序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不太平?他刚从血肉横飞的战场爬出来,还怕这个?

  这老头,还有这镇上的人,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别扭。

  他继续走。

  镇子中心的小广场,立着个缺了胳膊的列宁像,积雪盖住了半截身子。

  旁边停着辆破旧的灰色中巴,车窗结了厚厚一层霜。

  林序凑近,手指抹开一小块玻璃上的雪霜。

  驾驶座下,露出一截金属边角——是某种军用通讯设备的接口槽,他心头一跳,这破车,能装这玩意儿?

  “看什么呢,警长先生?”一个女声在背后响起,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林序猛地转身。

  女人裹着件厚实的羊毛披肩,金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倚在车站的木棚柱子上,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是蕾芙丽,镇上唯一的医生,兼那栋红灯笼楼的女主人,林序在上任第一天见过她。

  那栋楼……像是个妓院。

  “车不错。”林序指指中巴,“跑哪条线?”

  蕾芙丽轻笑,呼出的白气飘散。“跑‘外面’啊,警长。一个月一趟,给咱们运点补给。”

  她走近几步,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劣质香水的气息。

  “司机老伊万,喝多了,在屋里挺尸呢。”

  她目光扫过林序抹开的车窗,又落回他脸上,“怎么?警长对这破车感兴趣?”

  “职业习惯。”林序耸肩,“镇子太安静了,总得找点事做。”

  “安静不好吗?”蕾芙丽歪头,金发滑下一缕,

  “我们库尔斯克人,就图个清净。”她话里有话。

  “外头打生打死,这儿多好。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

  她伸出手,指尖涂着艳红的蔻丹,轻轻拂掉林序肩头一片雪花。“别想太多,警长。这儿……没那么多秘密。”

  林序看着她眼睛,那抹蓝色深处,像封冻的湖,底下藏着什么,看不透。

  “但愿吧。”他扯了扯嘴角,“不过,蕾芙丽医生,你医院后面那片林子,脚印可有点新鲜啊。大半夜的,谁跑那儿去?”

  蕾芙丽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

  “野鹿吧,或者熊,林子深,什么都有。”她语气平淡,“警长还是操心镇上警察局的事情吧,镇子有人丢了羊。”

  丢羊?林序差点笑出来。这借口,比中巴车里的通讯接口还烂。

  他点点头:“行,我记下了。丢羊案。”

  离开小广场,林序拐进一条窄巷。

  两边木屋低矮,窗户黑洞洞的,他刻意放轻脚步,积雪吸收着声音。

  巷子尽头,是镇上唯一的酒馆,一号酒吧。

  门开着条缝,暖光和喧闹声漏出来。

  林序推门进去,一股热浪混着劣质烟草、伏特加和炖肉的味道扑面而来。酒馆里挤满了人,穿着臃肿的棉袄,围在火炉边。

  他进来那一刻,嗡嗡的谈话声突然低了下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扫过来。

  “呀,这个警察还活着呢!”

  林序走到吧台。酒保:“喝什么?”声音硬邦邦。

  “啤酒。最便宜的。”林序坐上高脚凳,警徽在吧台上磕了一下。

  眼罩酒保没动,他独眼盯着林序,像在评估一件货物。“新警长很威武。”

  “林序,和大家认识一下,”

  酒保瞥了一眼,他弯腰从桶里接了杯浑浊的啤酒,推到林序面前。泡沫溢出来,流到林序手指上。“3卢布。”

  林序掏钱,硬币丢在吧台上,叮当响。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喉咙,带着股酸涩的麦芽味,他放下杯子,抹了抹嘴。酒馆里依然安静,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那些喝酒的汉子们,眼神在他和酒保之间来回瞟。

  “生意不错。”林序打破沉默,环视一圈。

  角落里,几个男人在玩一种骨牌游戏,动作很慢,像在磨时间。

  靠窗的桌子,两个老头下棋,棋子落盘的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凑合。”酒保继续擦他的杯子,擦得咯吱响。

  林序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老伊万呢?中巴车司机。蕾芙丽说他喝多了?”

  酒保擦杯子的手一顿。他抬眼,独眼里的光锐利起来。“在楼上,挺尸。”他朝天花板扬了扬下巴,“有事?”

  “没事。”林序笑笑,“就是问问。那车……看着有些年头了,保养得倒不错。”

  “老伊万当命根子。”酒保哼了一声,“二十年前开进来的,就没挪过窝。”他话里带着刺,“怎么?警长对车也有研究?还是对二十年前的事……感兴趣?”

  二十年前,又是这个时间点,林序心头那点疑惑开始发酵。

  他面上不动:“随便聊聊。初来乍到,总得熟悉熟悉。”他举起杯子,朝着众人,“敬库尔斯克。”

  没人响应,酒馆里一片死寂,连下棋的老头都停了手,炉火映着一张张沉默的脸,阴影在墙壁上跳动,像无数窥伺的眼睛。

  林序仰头灌完剩下的啤酒。冰凉的液体压不住心头那股燥热。

  “这儿禁烟。”酒保突然说,声音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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