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时间很快过去,又到了一季度的最后一个月。苏文娜坐在电脑前,愁眉苦脸地思索这个季度的数字怎么预测。
一季度的业务,像熟食铺子下午三、四点钟的生意,只有苍蝇,没有客人。因为春节的因素,客户和代理商都没心思考虑业务。可西方人是没有春节的,他们还是一如既往地要求增长、增长。因此外企的高管都会在一季度小心翼翼地预测业绩:既要让上面抱有希望,又不能让他们抱太大指望。
没有康凯旋地骚扰,她的工作恢复了正常。她完全采纳了许问真的临终遗言,自己兼任了北区的经理,工作当然忙了很多,也充实了很多,几乎没有闲暇的时间容纳哀愁。
可悲哀的是,因为闲暇时间变短,它反而被哀愁完全占满了,而且因为时间变短,哀愁的浓度反而更高了。以前的哀愁像红酒,蒙汗药之外,多少还有点葡萄汁儿,现在变成了高度白酒,一喝就醉,一想就哭。
她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许问真或许的确有隐情,不至于彻底背叛自己,但始终想不透是什么;而且她心里始终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那就是他把单子弄丢了,为了目的不择手段,这样的人品她无法接受。
但她还是想他,想念跟他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想念他离开前那晚的柔情蜜意,想念他的诗,他温暖的笑。
她没有奢望拥有他,只想他能回来为自己迎清晨,送黄昏。
她已经在心里为他找了无数的理由和借口,为他开脱,为他假设。只要他回来,哪怕裹一头风雪,被一身伤痕,她都会轻轻跟他说一句:“都过去了!”
可他毕竟没有回来,而且听同事和代理商说,给他打电话,他几乎都不接,仿佛筑了一道结界之墙,要跟过去一刀两断。
她揉了揉又有些潮湿的眼眶,心里叹了一口气,想着这个季度只能按最悲观的数据预测了。
有人敲门,她抬头一看,竟是李雯丽。她吃了一惊,两个月不见,本以为她不知道有多憔悴,没想到竟是容光焕发,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
李雯丽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眼眶潮湿,有点同情地说:“想他啦!”
她赶紧掩饰:“说什么呀!有点被风迷了眼。”
李雯丽叹了口气:“苏总,想他就去找他吧,他为你牺牲这么大,这是得有多爱你啊!”
她不解地问:“他把你害这么惨,你还帮他说话。”
李雯丽甜蜜地笑了:“我是输了三北电力,但我赢了人生最大的单,现在看来,我们家索建赢这张单子,比我赢更好。而且他还给我介绍了三北电力VR的项目,虽然很小,但他至少有这份心啊!”
苏文娜疑惑地问:“你说什么呀?我怎么一句都不懂!”
李雯丽也惊异地看着她:“苏总,你活在真空中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接着她就笑了,把许问真给自己和索建牵线的事说了,并且给她解释,星月同辉其实也是索建他们的公司,因此索建赢了,也就是自己赢了。
苏文娜仿佛被当头一棒,脑袋嗡嗡直响,怎么回事?哪儿错了?谁错了?
还没等她把脑子里的信息完全理顺,李雯丽估计被幸福腻得想打嗝,又绘声绘色地说:“这段时间我们家索建疯了似的,一直找许问真,想请他吃饭,请他喝酒,一句话,就是要感谢他,可奇怪的是,这家伙就是不接电话。索建没办法,只好把呼延旗拉过来聊天,喝酒,他们在一起就讨论许问真的事。“
苏文娜见她停了,急切地问:“讨论他什么事啊?“
李雯丽坏笑着说:“当然是他跟你的事啊!呼延旗故弄玄虚,说他跟几个大区经理经常通电话,已经破译了老许当时的策略。“
见她又停了下来,苏文娜便催她赶紧说,李雯丽就不再卖关子,继续说到:“他说,许问真假装投靠康凯旋,通过投票让康凯旋的计划通过,其实是为了避免你掉进康凯旋的陷阱,然后他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让康凯旋的计划又没能执行,进一步避免了你的团队被骚扰、你的管理被打乱。最绝的是他通过三北电力这张单子给康凯旋挖了一个坑,坑里还插了一把刀,把这小子弄死了。”
李雯丽喝了一口水,总结了一句:“他为了你,忍受了多大委屈啊!“
漫天的浓雾慢慢驱散,苏文娜心中的伤口开始愈合。她心里那道坎,是他弄丢了单,但她内心最隐蔽的痛,却是他的背叛!听李雯丽这么讲,她才反应过来,不是他背叛自己,而是自己对康凯旋的阴谋,根本就没有理解到位!她惊奇地发现,自己为他找的那些理由和借口,居然是真的理由和借口。小哥哥,他只是潜伏太深!深得连自己,都看不见他了。
她心里一阵酸热,眼泪就要往下掉,强自忍住了,嘴上却淡淡地说:”他还是把单子弄丢了。“
“谁说他把单子弄丢了,我今天来就是找你下单的!“李雯丽奇怪地说。
“下单,下什么单?“
“星月同辉投的全是你们的产品啊!他难道什么都没跟你说吗?他还威胁我们家索建,如果星月同辉不投HOMI的产品,他有办法把这张单子搅黄咯!苏总,你这个季度业绩应该有保证了。”
李雯丽叹了一口气,又接着说:“许问真为了你,真是用心良苦,他专门挑今天给索建打电话,让我们找你下单,说季度末了,是你最需要业绩的时候。索建要把承诺给他的好处费给他,他也不要,真是怪东西。“
云开雾散,水落石出,她迈过了那道坎,却感到天旋地转,泪水扑簌簌地流了下来。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哪有什么安然前行,都是他忍辱负重,为自己披荆斩棘啊!
“我不会让别人欺负你。“
“翠花,记住我今晚说的话。“
“什么情况下,都不要辞职,答应我。“
她又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每一句话。小哥哥,我听你的话,我没有辞职,可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跟我说啊!
她突然神经质般抓起电话,疯狂拨他的号码,却一直无人接听,她就双手捂面,放声大哭。
“苏总,你的快递,成都的!“小珂把快递放在办公桌上就退出去了。
她哪里有心思看快递,但一听说成都的,一把就抓起来,撕开封口,取出一张明信片,干干净净的版面上,是他一笔虽不漂亮,但十分工整的钢笔字:
我告别天
我告别地
我告别不了你
我告别雪
我告别风
我告别不了曾经的每一分钟
我告别云
我告别松
我无法让往事轻轻随风
我告别了白,却迎来了夜
我告别了夜,却梦见了你
我告别了你,却丢了,我自己
她痴了,仿佛回到分别前那个温柔的夜晚,他温暖地对自己笑。
随即,她也明白了:他真的走了,回她身边了,她失去他了。
她伏在桌上,嚎啕大哭。
李雯丽捡起明信片读了一遍,心里充满了惆怅:“姐姐,你真幸福,应该开心才是。“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我想跟他说声对不起,我想让他再抱抱我。“
门口,赖斯理站着听了许久,已经全明白了,见苏文娜如此伤心,红着眼睛走进办公室,说:“老板,我对不起老许,我有办法找到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