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宏嘉坐在电脑前陷入沉思,一季度自己所在的部门没完成任务,更可怕的是老板袁艺在最后一周才意识到风险,导致承诺没兑现,这在公司算是重大事故。
因此二季度一开始部门的气氛就非常压抑,所有大区经理都像受惊的兔子似的小心翼翼,让他感觉每天去公司不是上班,而是开追悼会,说不定哪天,被追悼的就会是自己。
北区虽然不是掉得最凶的,但覆巢之下,他也格外小心。中基建的单子来得很及时,正因为太及时,袁艺和他反而都小心翼翼,他怀疑有人骗单,袁艺担心有人骗钱。
这两天,又有两家公司打电话报备这张单子,他才稍微安心点。但销售刘哲明汇报说,这两家要了一个大致的报价,就没深谈了,感觉对价格不是很满意,兴趣不大,他又有点着急了。
想了一会儿,他把刘哲明叫了过来:“走,跟老大商量一下这张单子怎么弄。”
袁艺阴沉着脸坐在办公室,上季度的经历,让他感觉赤身裸体在T台上走了一次秀,亚太的领导毫不客气,指名道姓地挑战自己的能力。
因此本季度一开始,他没有给团队喘气的时间,直接把发条拧到最紧,他准备动用自己的小金库,重金奖励超额完成业绩的销售,同时宣布,完成率排名最后两名的销售,将直接被裁掉。
见纪宏嘉和刘哲明进来,他面无表情,只是示意他们坐下,等他们开口。
纪宏嘉见他面色不善,加了小心说到:“老板,我们想一起讨论一下中基建那张单子。”
见对方没说话,他就示意刘哲明介绍项目的背景和最新进展。
刘哲明便大致说了项目的情况。
袁艺听他说完,问:“你们的计划呢?”
老纪说到:“前面三期我们没有参与,后面几期我们现在有了投标资格,但竞争很激烈,我们又不能直接投标,只能找合作伙伴,现在看来,这个项目在江湖上动静已经比较大了,有几家公司都询问过我们,但是听完我们的报价,好像兴趣都不高,如果大家都觉得我们价格高,肯定不会投我们的产品,那我们又失去参赛资格了。”
袁艺没接他的话,却看着刘哲明问:“前面三期我们为什么不知道?”
刘哲明听他口气虽然不严厉,但问题不太好回答,便小心回答道:“客户的项目很敏感,所以没在IT圈里招标,找了一些做物资的公司投的标,这次是因为深蓝天空的李总通过一些渠道知道了这件事,我们才知道。”
“那其他公司怎么也知道了呢?”袁艺追问。
“应该是那些物资公司在外面询价,所以江湖上就都知道了。”
“深蓝天空是直接投标,还是给物资公司供货?”
“直接投标,李总说,如果只是供货,她们也没兴趣,那些物资公司压价格太厉害了。”
袁艺想了一下,放在以前,这种讨论项目的方式他直接就让他们出去了,哪有什么都没做,刚拿到项目线索就开始谈价格的。但这次他忍住了,这个项目捏住了他的七寸。
于是他说到:“你们想怎么做?”
老纪接接口道:“现在当然不能給底价,但必须给一个有竞争力的价格,如果只是报一个市场价给代理,那会被踢出朋友圈的。”
袁艺向后躺在了靠背上,一时没说话,想了想才下定决心说:“你们在市场价基础上下10个点报出去吧。”
从袁艺办公室出来,刘哲明问到:“老大,我们是几家都报,还是只报给深蓝天空。”
“几家都报,老板手上肯定还有资源,最后谁能带我们见客户,后面的资源我们就给谁。”
刘哲明点点头出去了,老纪便向自己位子走去,还没坐下,手机响了,一看居然是许问真,他大感诧异,赶紧接了起来。
“兄弟,好久不见,我刚好在BJ,找个地方坐会儿呗。”
“你小子,不在成都好好呆着,跑BJ来干什么?晚上吧,我请你吃饭。”
“晚上没时间,下午找个地方喝茶吧。”
老纪看了看时间,爽快地说:“你定地方,把位置发给我。”
星巴克咖啡馆,许问真与纪宏嘉相对而坐,都有些不甚唏嘘,自老纪离开霍尔美达,已经过去好几年时间,今日一见,是名副其实的老友重逢。
因此一见面,许问真便问:“兄弟,你离开HOMI后去了哪里呢?”
老纪笑嘻嘻地说:“幸亏你当时及时通知我,我才尽早谋划,到了BEL公司,还向HOMI要了一笔好赔偿。否则,还不知道被苏文娜这老娘们儿折腾成什么模样!”
许问真赶紧打住他:“兄弟,不要胡说,她现在是我媳妇儿。”
纪宏嘉一口咖啡差点没喷出来,瞪大了眼睛,似乎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苏文娜这三个字跟许问真媳妇儿联系在一起,半信半疑地问到:“怎么回事?”
许问真这才把过去几年的事跟他大致说了一下,老纪听得啧啧称奇,感慨地说:“你小子真是人生赢家,苏文娜虽然凶恶,长得还真有味道,都说做销售的最高境界是把客户做成自己人,你比这厉害,把老板做成自家媳妇儿。哎,你来BJ干什么?”
“啊,我开了一家咨询公司,有一个咨询项目,实施地在成都,但客户总部在BJ,因此在BJ招标,所以我就过来了,想到这么多年兄弟,怎么着都得找时间坐一坐啊!”
老纪感慨地道谢:“是啊,咱们这个岁数,又隔这么远,不抽空见见,说不定下次知道彼此的消息,是在朋友圈的追悼会上了。”
许问真哈哈大笑,见铺垫差不多了,问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兄弟,生意好做吗,你现在怎么样?”
老纪一听这话,叹了一口气:“不好做啊,你的选择是对的,自己创业,又有苏文娜做后盾,她应该实力雄厚,你算成功靠岸了,兄弟我还得奋斗啊!”
许问真笑了笑,继续试探到:“怎么老气横秋的,一季度刚结束,现在不是应该很轻松吗?”
“轻松个屁,上个季度老板全军覆没,这个季度上班就跟上坟似的。”停了一下,他又愤愤地说到:“都他妈四十好几的人了,成天被骂的跟孙子似的,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许问真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安慰他:“这其实是个心态问题,想想你每个月至少工资按时到账,年底还有奖金的奔头,知足吧。”
老纪又叹了口气:“是啊,要不是冲着这一点,谁他妈还愿意打工啊!”
许问真见气氛良好,便想再扩大战果,于是又问道:“怎么样,二季度有把握吗?要是二季度再挂了,上半年就完蛋了,不仅没有奖金,说不定老板要杀人哦!”
这话勾起了老纪的心事,他一想对面这家伙是局外人,正好倒倒苦水,便说到:“谁说不是呢?眼下倒有一个大单,可我们又怕是假的。”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去见一下客户不就知道了吗?”
“就怕对方给我们演戏啊!”老纪幽幽说了一句。
许问真没想到,老纪经过这么多年历练,也很老道了,他担心的,正是自己最开始担心的,便开始劝他:“公司是你的?”
“你什么意思?”
“我们是打工的,说得好听点叫职业经理人,只要你做好自己的事,不管真的假的,只要对方演得好,我就相信他是真的。我们把自己的圈画圆了,骗公司的是那帮骗子,我们不过是受害人而已。”
“那万一真是假的呢?”老纪被他的奇谈怪论逗笑了,呵呵笑着问。
“我不过是假设,兄弟,IT服务器满大街都是,他能骗你什么呢?骗财还是骗色,哪样你有?”
老纪哈哈大笑:“亏你还在IT圈混过那么长时间,他们不就想骗特价支持吗?搞点低价货,扰乱市场。”
许问真笑了:“你以为别人不骗,你老板就不会把特价搞出来吗?没区别的,兄弟,不管你要不要特价,老板都会把特价搞出来,唯一的区别是,这钱是让代理商挣,还是老板挣而已。”
老纪哈哈大笑:“这我还能不明白,就怕老板又当婊子,又立牌坊,万一查出来是假单,老板拿我开刀,老子可能连赔偿都要不到了。”
许问真见老纪上道,又装作无所谓地说:“假不假单管我屁事,不过现在服务器竞争那么激烈,骗单的可能性不大,谁都不傻,这么大一票货砸在手上,万一碰到行业调整,产品升级什么的,所有厂商抛库存,价格跳水,那不砸在手上了吗?”
见老纪若有所思,知道差不多解开了他的心结,又劝他说:“至于怕你老板拿你开刀的问题,其实也简单,每一个销售的过程,你都拉他一起,让他做决定不就完了吗?”
老纪想了一下,觉得很有道理,就坏笑着说:“你小子太有经验了,是不是到哪里都拉着苏文娜,拉着拉着就拉上床了。”
这个锐角弯道拐得太突然,许问真回敬了他一口咖啡,想着这个笑话倒是可以讲给翠花听听。
却听老纪急急地说:“时间不早了,兄弟,我晚上还约了人,不陪你了,你要不走的话,改天我请你吃卤煮。”
许问真笑着说:“改天干什么呀,就明天中午吧,我把苏文娜叫上。”
老纪赶紧阻止:“别,你一个人就可以了,我现在看见这娘们儿还不自在。”
许问真哈哈大笑,心里想到,兄弟,老子这次是真的在帮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