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汪就将他从调查系统打印出来的结果给我拿了过来。

　　真相已然在手，我以为只要将这冰冷的事实摆在台前，就足以让程园园悬崖勒马，让保理公司知难而退，让房建国的骗局暴露在阳光之下。

　　然而，我远远低估了这潭浑水的深度，以及人性在利益面前的扭曲程度。

　　按照标准的业务流程，在程园园将那份五千万美金的保理额度申请报告正式递交上去之前，保理公司理应对条条顺的海外客户进行一次独立的、严格的背景调查。核心中的核心，就是确认这些海外客户是真实、独立存在的第三方，与条条顺及其实际控制人房建国之间，不存在任何关联关系。

　　我找到了一个机会，私下里，用一种极其严肃和确凿的口吻，向程园园暗示，我通过某些特殊渠道了解到，条条顺的海外客户背景可能存在问题，存在关联交易的重大嫌疑，建议她务必督促保理公司进行最深入的核查。

　　而程园园，在短暂的愣神后，更多的是流露出一种被打乱节奏的烦躁和不耐。她似乎已经全身心投入到了这个大项目中，任何阻碍项目推进的因素，都成了她眼中的噪音。何况条条顺还是她的男朋友家里的企业。她不耐烦地对我说：“我知道你担心风险，我今天已经将条条顺的海外客户名单全部发给了我们保理公司那边。保理公司那些人又不是傻子，他们会做尽职调查的。再说了，难道你认为我的男朋友会害我吗？”

　　几天后，保理公司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他们的回复速度快得惊人，态度更是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他们声称，动用了自身的海外资源进行了核实，确认条条顺所提供的海外客户均为独立运营的合法企业，与条条顺不存在股权上的关联关系，信誉良好，应收账款真实有效。他们的结论与我们从小汪公司得到的铁证，截然相反！

　　这下，麻烦大了！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怎么可能不一样？小汪所在的保理公司拥有强大的国际网络，调查结果清晰显示股权穿透后指向房建国，证据链明确。而这家保理公司，却得出了完全相反的结论？除非他们的调查是走过场，或者他们的眼睛选择性失明了！一个冰冷且可怕的推测浮上心头：房建国，这个狡猾的骗子，恐怕已经用巨大的利益，收买了这家保理公司内部的关键人员！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骗局！他们共同编织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谎言，准备套取银行巨额的信贷资金。

　　这个认知让我感到一阵窒息。他们是保理公司，是理论上承担最终信用风险的机构。只要他们白纸黑字地确认愿意接受这些海外应收账款作为标的，并出具相应的保理承诺函，那么从表面流程和风险控制的角度来看，我们分行发放这笔贷款的风险就已经转移了。Robert那种只看表面合规性、追求安全资产（有保理公司兜底）的思维方式，几乎可以肯定会批准程园园的申请报告。流程完美，文件齐全，还有专业保理公司的背书，他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完了······”我的内心一片冰凉。难道程园园注定要成为这场骗局的牺牲品？难道我明知前方是火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跳下去？那种被巨大的、无形的黑暗力量扼住喉咙的感觉，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觉得程园园这次真的在劫难逃了。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警示，在既得利益者和被蒙蔽者的合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就在我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挣扎，准备承受那似乎注定的悲剧时，一个更加荒谬、更加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如同晴空霹雳般炸响，彻底颠覆了我对“疯狂”二字的认知。

　　这个消息来源于陈大文，那个消息灵通，仿佛在我原本工作过的那家商业银行的每个角落都装了耳朵的老油条。那天他打电话告诉我：“听说了吗？惊天大新闻！猪肉佬，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他竟然给他们支行搞来了一个十个亿的贷款项目！”

　　“十个亿？”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猪肉佬的支行贷款常年是零，能有个几千万的贷款就算烧高香了

　　“对！十个亿！人民币！”陈大文强在电话那头激动地说道，“你猜贷给谁？就是条条顺！”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仿佛被重锤击中。“条······条条顺？”这个名字今天又以这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出现。

　　没错！就是徐达跳槽去的那家公司！”陈大文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总行层面特意安排的！好像是更高层的关系打了招呼，指名要给条条顺贷款。总行正愁这笔业务安排给哪个支行呢，毕竟风险审批也要过。结果你猜怎么着？猪肉佬不知道从哪儿提前收到了风声，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直接跑到总行去活动关系，上蹿下跳，也不知道许了什么愿，表了什么忠心，硬是把这笔十个亿的业务，抢到了他那屁大点的支行来承办！”

　　陈大文在电话那头啐了一口，语气酸溜溜的：“妈的，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种总行硬塞下来的业务，风险？风险算个屁！功劳可是实打实的！十个亿啊！光是绩效提成就够猪肉佬潇洒好几年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手机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十个亿！人民币！贷给那个我已经确认为骗局的条条顺！而且还是总行安排，猪肉佬主动抢来的？！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骗贷了，这简直是一场牵扯到更高层级、更加肆无忌惮的疯狂盛宴！

　　房建国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能够影响到总行的决策？还是说，这背后有更强大的力量在推动，连总行都成了被利用的棋子？而猪肉佬，这个看似粗鄙的家伙，他的嗅觉和胆量，或者说他对权力的攀附能力，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他难道不知道风险吗？不，他肯定知道，但在巨大的业绩和政治资本面前，风险已经被他选择性无视了。他是在进行一场疯狂的赌博，赌这笔贷款在短期内不会爆雷，赌他能在危机爆发前捞足资本并安全脱身。

　　猪肉佬这十个亿的加入，条条顺这件事情势必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一旦这十个亿注入，条条顺的骗局规模将急剧膨胀，其崩塌时产生的破坏力也将呈几何级数增长。到那时，作为经手了五千万美金（虽然看似有保理兜底）贷款的程园园，无论如何也难逃其咎，必然会被卷入毁灭性的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