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与焦虑如同附骨之疽,缠绕着我接下来的每一天。我密切关注着程园园那边的动向,那份五千万美金的保理申请报告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猪肉佬那边十个亿的疯狂举动,更是让整个局势充满了火药味,仿佛随时都会引爆。
我能感觉到程园园对我态度的微妙变化。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偶尔会和我讨论业务细节,看我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疏离和不易察觉的抵触。
显然,我的“阻挠”让她感到不快,而这种情绪毫无意外地传递到了林祖儿那里。
那天下班后,我和林祖儿约在一家我们常去的甜品店。她点了一份杨枝甘露,却拿着小勺久久没有开动,眉头微蹙,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园园最近好像有点不开心,”林祖儿抬起头,清澈的眼睛望着我,带着一丝困惑和关切,“她说你为什么就如此针对她男朋友家的公司?”
“你是说条条顺?”我压低声音说,“我之前不是告诉过你,这家公司有问题吗?”
“你们现在报的也就是保理额度,可以说跟我行当时是一样,最终的风险是由保理公司承担的呀。而且园园说你们的保理公司对于条条顺的海外客户都核实过,没有问题啊。”林祖儿歪着头,显然更倾向自己的闺蜜,“再说,这保理公司还是你们总部开的。既然是由保理公司发起的,你们的情况跟我们银行当时的情况就更不一样了。你是不是······太敏感了?”
看着她纯然信赖的眼神,我一时语塞。假如条条顺的海外客户并非关联公司,基于真实的出口业务下,像这样的保理业务毫无疑问是属于低风险业务。但要是存在业务造假,出现左手卖右手的情况,那就是另一回事。我无法告诉林祖儿平行世界的警告,也无法将小汪提供的机密证据和盘托出,那会牵连到小汪和张行长。这种有口难言的憋屈感让我无比难受。
“有些事情,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我试图组织语言。
“哎呀,你们男人就是想太多!”林祖儿嗔怪地打断我,随即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这样吧,不如我们约个饭,让房东亲自跟你讲讲?”
我本想拒绝,这种场合注定尴尬。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一个近距离观察那个房东,甚至从他们对话中捕捉更多破绽的机会。为了程园园,也为了打消林祖儿的疑虑,我硬着头皮答应了。
饭局定在三天后,一家格调不错的意大利餐厅。柔和的灯光,舒缓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咖啡的香气,本该是浪漫惬意的氛围,我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因为这场闺蜜情侣的寻常聚会,无疑要演变成一场关于信任与真相的无声较量。
程园园和她的男朋友房东先到。她今天似乎刻意打扮过,显得光彩照人,脸上带着一种想要证明什么的笃定。
“房东,好久不见啦。”林祖儿笑着打招呼。
房东穿着量身定制的深蓝色西装,袖扣闪烁着低调的光泽。他和程园园年龄一样,今年才二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经世事的稚气,但言谈举止间却刻意模仿着父辈的做派。
房东起身跟我们打招呼,动作彬彬有礼。他是房建国的独子,这个身份让他从小活在父亲的光环下,也让他对条条顺有着近乎盲目的信心。
寒暄几句后,我们就开始用餐。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场饭局的用意,因此显得有些尴尬。我本来就抱着观察的心态来赴宴的,所以就更不愿意多说点什么。饭局一开始就陷入了一阵较长的沉默。
“园园都跟我说了,你似乎对条条顺的海外业务有些误解。这也难怪,毕竟我们这半年的增长速度确实惊人。”房东先开了口。
他漫不经心地切着牛排,然后又放下刀叉,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个准备做报告的年轻经理:“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条条顺的所有业务都是真实合规的。那些海外客户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优质企业,应收账款没有任何问题。”
看着他诚恳却空洞的眼神,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关键问题。这个年轻人可能真的不知情。他就像被精心呵护在玻璃房里的继承人,只看见父亲想让他看见的繁华盛景,却对地基下的蚁穴一无所知。他坚信着父亲编织的童话,并渴望向世界证明这个童话的真实性。
“我理解贵公司业务增长迅速,”我选择了一个相对温和的开场,“不过如此快速的扩张,难免会让人对业务实质产生一些疑问。比如,这些海外客户的具体背景······”
“这些都属于商业机密。”房东打断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我可以告诉您,这些客户都是我父亲多年积累的海外资源。保理公司已经完成尽调,他们的专业判断总不会错吧?”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倔强与防御。这种姿态让我想起那些被保护得太好的企二代,他们渴望被认可,却最忌讳别人质疑他们赖以骄傲的家族事业。
此时,程园园正恶狠狠地瞪着我。
林祖儿怕这样继续下去我和房东会吵起来,连忙接话:“既然房东都那样说了,那肯定没有问题。”
她举起酒杯,试图结束这个话题:“来,为我们能有这样交流的机会干杯。”
这顿晚餐在看似和谐实则各怀心事的气氛中结束。告别时,房东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我能感觉到他笑容下的紧绷。
回程的车上,林祖儿靠着我的肩膀轻声道:“看房东今天那副自信的模样,条条顺应该没问题。”
我的心里充满了不安,因为我知道房东越是信誓旦旦,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程园园越是不能面对残酷的事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