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理公司那边的热情异乎寻常,甚至可以说是急不可耐。他们几乎是以催促的方式,要求程园园尽快安排与“条条顺”高层的正式会面,急于将这笔业务落到实处。程园园在Robert的首肯下,忙碌地协调着时间。
会面的地点安排了在我行的会议室。会面那天,我恰好路过会议室。透过虚掩的门缝,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是程园园的男朋友房东。而坐在房东旁边的一位中年人估计就是房建国,条条顺的老板。他穿着考究的西装,谈笑风生,眼神锐利而自信,仿佛之前我所有的怀疑都只是无稽之谈。他正向保理公司的代表和程园园描绘着公司海外业务的宏伟蓝图,那些数字和前景被他用极具感染力的语言包装起来,听起来无懈可击。
看到房建国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我的心沉了下去。这个男人太善于伪装,太懂得如何利用人的贪婪和惯性思维。保理公司那边的人显然被他打动了,脸上流露出满意和信任的神色。我甚至听到他们其中一位在会后对程园园说:“Isabella,房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实力和眼光都没得说。看来我们的合作前景非常广阔。以他们的出口业务规模,你先按照五千万美金的保理额度,尽快把申请报告撰写出来,我们这边会全力推动。”
五千万美金!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比之前程园园自己构想的三千万又飙升了一大截!他们竟然如此轻率地就要将如此巨额的资金,押注在这个我深度怀疑的骗局之上?程园园站在一旁,虽然努力保持着专业,但我能从她微微发亮的眼神中看到一丝被这“大项目”激发的兴奋和压力。她就像一个被推上高速列车的乘客,而这列车的轨道,在我眼中正通向无尽的深渊。瘦子老谭的警告再次在我脑中尖锐地响起,我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无力感,明明看到了危险,却无法大声疾呼,无法拿出有力的证据来阻止这一切。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程园园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那份五千万美金的报告,就像是在为她量身定做的死亡通知单。
就在我为了条条顺和程园园的事情焦头烂额之际,另一个方向传来了意想不到的消息,像是一道曲折射来的光线,暂时照亮了迷局的一角。
我曾经工作过的那家商业银行,在我离开后不久,因为经营问题和资本金压力,最终被一家国外的投资机构收购了。收购意味着洗牌,大股东更换,高层发生了巨变,一场人事地震在所难免。让我感到意外的,竟然张行长在这场风暴中未能幸免。他被毫无悬念地撤除了支行行长的职务。
得知这个消息,我内心五味杂陈。毕竟张行长对我不薄,我内心充满了对张行长个人的同情和惋惜。他不像Dennis,张行长虽然喜欢打篮球,但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工作,可最终还是落得和Dennis一样的下场。在这个行业里,忠诚和能力有时在资本和权力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
万幸的是,张行长在金融圈摸爬滚打多年,人脉和嗅觉尚在。他在自己被正式革职的消息传出前,利用最后的影响力,快速办妥了小汪的转正手续。这算是他在离开前,为旧部做的最后一点安排,保留了一丝人情味。
然而,好景不长。银行被收购后,新的管理风格极其激进,追求规模效应,小汪他们这些基层员工的工作量瞬间翻了三倍不止,但收入却因为整合期和成本控制,非但没有增长,反而隐隐有下降的趋势。高压之下,人心浮动。
就在这时,转机出现了。张行长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人脉,迅速跳槽到了一家新成立的、但背景颇为雄厚的国际保理公司担任高管。他刚到新单位,正是需要用人之际,便开始招兵买马。
一直感念张行长知遇之恩,又在原单位备受煎熬的小汪,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前去投奔。很快,小汪就顺利入职,成为了这家国际保理公司里一名正式的客户经理,再次回到了张行长的麾下。
这个世界有时候就是这么小,小到所有的线索似乎都能诡异地串联起来。当我从小汪那里得知他去了张行长所在的保理公司时,我先是愕然,随即,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火花般闪过——这或许是揭开条条顺真相的一个契机!小汪是自己人,值得信任,而且他现在身处保理公司,有更直接的调查渠道。
然而,这丝希望很快被新的担忧覆盖。小汪在新公司同样面临着巨大的业务压力,开拓客户、做出业绩是他生存的第一要务。而条条顺这个现成的、看似优质且融资需求强烈的大客户,很可能会进入他的视野,甚至可能已经被房建国主动推销过去。
我的预感很快成了现实。在一次私下通话中,小汪略带兴奋地告诉我,他接触到了条条顺,海外业务发展迅猛,应收账款质量看起来不错,而且融资总监徐达还是我们的旧同事,沟通起来非常顺畅,他正准备大力跟进,争取把这单业务做成。
“小汪!”我几乎是吼着打断了他,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沙哑,“听我说,这个条条顺有问题!很大的问题!你千万不要轻易推进,尤其不要轻易放款!”
我把我所有的怀疑(业务方向的突兀转变、海外应收账款的疑点、以及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他。我无法提及平行世界的警告,只能竭尽全力用理性的分析去说服他。
小汪那边沉默了片刻,显然被我这激烈的反应和严重的指控惊到了。但他了解我的为人,知道我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贵哥,你说的是真的?徐达他······”
“徐达可能也不完全知情,或者他身在其中,有些话不便明说。小汪,你现在有更好的条件,利用你们公司的资源,尤其是海外的分支机构和信息网络,仔细查一查条条顺这些海外客户的底细!一定要查清楚!”我急切地恳求道。
或许是出于对我的信任,或许是职业本能让他也产生了警惕,小汪答应了下来。“好,贵哥,我听你的。我马上利用我们公司的系统查一下。”
等待是煎熬的。那几天,我时不时地看向手机,既期待又害怕小汪的消息。程园园那边,关于五千万美金保理额度的报告已经在紧锣密鼓地撰写中,每一次看到她和Robert或者保理公司的人开会讨论,我的心跳都会漏掉几拍。
终于,在一个深夜,我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是小汪的来电。我立刻接起电话,走到阳台,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过来。
“贵哥······”小汪的声音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查清楚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平复心情,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动用了在欧洲、东南亚和北美的关系网,仔细核查了条条顺提供的所有海外客户信息。结果······结果发现,这些所谓的‘客户’,注册地址大多是空壳公司聚集地,股权结构经过层层穿透后,最终的实际控制人······都指向了房建国本人或者他的直系亲属!换句话说,条条顺所有的出口业务,根本就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骗局!那些庞大的海外应收账款,全是假的!”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小汪如此确凿的证据,我还是感到一阵眩晕,手脚瞬间变得冰凉。真相,远比我想象的更加赤裸和丑陋。
“太可怕了······”小汪在电话那头喃喃自语,“如果不是你提醒,如果我按照正常流程推进下去······还真是给张行长丢脸了。”
挂断电话,我靠在冰冷的栏杆上,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但内心却有一股火苗在燃烧。证据,终于有了!这铁一般的事实,足以粉碎房建国的骗局,足以让那五千万美金的贷款申请报告变成一堆废纸!更重要的是,它足以将程园园从那个致命的陷阱边拉回来,将她从平行世界那可怕的预言中解救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望向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接下来,就是如何运用这份证据,在不暴露小汪的前提下,巧妙地阻止这一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