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依旧结束很快。
修为压制后，虞帝战力虽比晏新安高一些，但终究有限，而晏新安的三头六臂一出，虽无兵器，但和三打一没什么差别，甚至默契程度远胜三人，
六手六印。
禅定印、摩诃印，般若印，无畏印、降魔印、触地印。
六印齐出，周身似有佛陀诵经，若不是虞帝神魂稳固，晏新安甚至能将他度化了。
不过终究只有八品修为，接下这六印之后，虞帝也已经力竭了，反观晏新安，原本看上去还有些乏力，但两个呼吸后便看不出异样了，甚至又过了几个呼吸后，晏新安气势更盛。
“三头六臂，好一个三头六臂！”虞帝稳稳落在地上，微微喘气，看着晏新安忍不住惊叹。
倒是没有再为晏新安感到可惜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
若他只是姜珩而不是虞帝，亲自与这般神通交过手，让他死都愿意，又怎么还会去为对方可惜。
正当虞帝想要转身离开时，晏新安却突然叫住了他。
“陛下，请留步？”
虞帝扭过头，面露疑惑。
晏新安看着虞帝说道，“您知道异族真正的目的吗？”
虞帝面色稍稍一变，但却并没有直接询问是什么，反倒是问道，“为什么要告诉我？”
不探究真假，而是想知道原因。
晏新安语气平和地回道，“我是人族！”
晏新安的回答很简单，很幼稚，也很合理。
虞帝不语，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不过信与不信，晏新安也没办法。
三头六臂的古老神光缓缓敛去，六臂与双首次第归体，重新化作那道挺拔少年身影，眸光清亮却藏着几分深敛，静静说道：“很久很久之前，曾有域外天魔闯入玄界，上古强者倾尽全力将其拦下，却没能彻底根除，只能以大神通将其困锁。”
虞帝瞳孔猛地一缩，周身气机不自觉一凝。
他自发现自己无法突破十三品的桎梏开始，用了上千年时间翻遍皇族禁地最隐秘的上古残卷，也从未知晓关于如何突破的零星记载，从未知晓竟有这般隐秘，更从未想过，玄界之中竟还困着天魔。
“而这困锁，有个致命的破绽。”晏新安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玄界之内，若有人突破十四境，其周身的力量波动会穿透玄界壁垒，引来其他域外天魔的探查。”
“这就是玄界万古以来，无人能踏足十四境，也从无一人能真正突破十四境的根源——不是天道残缺，而是天道封锁。”
虞帝浑身一震，如遭惊雷贯顶。
他曾猜想过无数可能，却根本想不到这一点。
历代圣者、天骄卡在十三境巅峰的真相，从来不是大道难行，而是天道彻底的封锁，这里面藏着的是灭世隐患，是禁忌。
“石人族、天人族作为天眷种族，他们知道一切其他种族所不知道的记载残片。”晏新安继续道，“随着世代更迭，玄界日趋安稳，登天境强者越来越多，一旦登天境的数量到达一个临界值，再加上大世已至、天地气机汹涌，这般大势本身，依旧会促使被困的天魔苏醒。”
“石人王、容庚知晓这一角秘辛，二人虽强，但却不敢拿族中的未来去赌，于是他们设了这个局截杀登天境修士，无论是人族的还是异族的甚至是石人族和天人族自己。”
将登天境强者的数量控制住，他们只能走这极端之路。
“他们这样搞，也的确有用，玄界至少还能再安稳一千年，但终究治标不治本。”
一语落，百战台上再无声息。
风停尘落，只剩两人的呼吸交织，空气中弥漫着秘辛带来的沉重压迫感。
台外众人虽能看见二人相对而立，神色凝重，却半句不知他们所言。
虞帝定了定神，眸中震撼未消，更多了几分帝王的多疑，直直看向晏新安：“你既知晓此秘，为何不全说？又为何偏偏告知朕？仅凭‘是人族’三字，不足以让你将这足以乱天下的隐秘，轻易说给朕听。”
“陛下是怎么看待那些凡人的？”晏新安并未直接回答，反倒是向虞帝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虞帝眉头皱起，但想了想还是随意说道，“蝼蚁！”
晏新安听到这话并没有什么反应，所以点点头，“的确是蝼蚁，对于修士来说没有任何价值，一个七品修士的随手之举都能毁掉一方村庄。”
“但是这些蝼蚁大部分活的好好的，劳动，工作，做起了生意，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和我们争夺着某些资源。”
虞帝盯着晏新安，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来晏新安到底在想什么。
晏新安继续说道，“但是陛下发现没有，虽然凡人是蝼蚁，但绝大部分修士并没有生起过一脚踩死的念头。”
“凡人，武者还有修士，以一种非常诡异的方式相处在同一个世界之中。”
虞帝脸色微微一变，他好像心里好像把握到了什么，但是却完全抓不住。
晏新安笑了笑，“是不是感觉明明答案就在眼前，却怎么都抓不住。”
虞帝不语。
晏新安说道，“是认知！天道扭曲了你们的认知。”
一道闪电划过虞帝的心头，他似乎看到了什么！
“就像有一个人，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在你眼睛前加上了依附滤镜，你看到的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但所有的色彩、细节都变了，可你完全没察觉，还觉得看得特别清楚。”
虞帝心头一紧，像是心脏被猛地揪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有个人把他根深蒂固的记忆、判断、善恶、对错，硬生生抽出来，打乱，再塞回去。
前一秒你还恨之入骨，下一秒却觉得理所当然；
前一秒你还坚守的道理，下一秒就变得荒谬可笑。
他在为虚假的目标拼命，为不存在的敌人愤怒，为编造的恩情效忠，直到死，都觉得自己活得清醒又坦荡。
虞帝的灵台罕见的浑浊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虞帝声音有一种难言的沙哑，双目带上一些赤色。
“为了维护这诡异的稳定，玄界被天道扭曲的认知不止一条。”
晏新安说道，“而天魔的复苏是注定的，可当天魔真正苏醒，天道的封禁会被彻底打破，被扭曲的认知，会一条一条的回归正轨。”晏新安的声音缓了下来，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寒意，“您猜猜，会有什么后果吗？”
他抬眸，直视着虞帝，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认知归位之后，没有人会再默认这种诡异的共存。”
“有人会突然清醒，明白凡人、武者、修士本就有强弱之分，有利益之争，往日被掩盖的仇怨、贪婪、野心，都会瞬间爆发；
有人会坚守大义，知晓天魔乃是灭世之祸，拼尽全力集结力量抵御；可更有人，会贪生怕死，会觊觎天魔的力量，选择背叛玄界，投靠天魔，以求自保，甚至妄图借天魔之手，掌控玄界。”
“石人族、天人族手握残卷，认知或许本就比其他种族清醒几分，他们今日能为了自保截杀登天境，他日天魔苏醒，未必不会为了全族存续，做出更极端的选择——或许是牺牲其他种族，或许是与天魔谈判，谁也无法预料。”
“各族之间，修士之间，甚至整个玄界内部，都会因为认知的回归、利益的冲突、立场的不同，陷入无休止的争斗。到那时，天魔在外虎视眈眈，玄界在内四分五裂，背叛与杀戮并存，坚守与沉沦对立，整个玄界，都会陷入前所未有的大乱。”
“更可怕的是，玄界百族，都会在认知归位的混乱中，迷失方向。”晏新安补充道，语气里多了几分凝重。
虞帝今日视凡人为蝼蚁，明日认知归位，或许会明白凡人并非毫无价值，或许会更加坚定地认为凡人是累赘。
那些曾经默认的道义、盟约、立场，都会在认知归位的瞬间，被重新审视、被推翻、被践踏。
这不是晏新安想看到的。
风仿佛都停滞了，唯有虞帝沉重而紊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台上回荡。他的灵台从浑浊渐渐变得清明，可这份清明，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慌。
“你……你是怎么知晓这些？”虞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新安轻轻摇头：“家中长辈告知的，不过我知晓的，也只是冰山一角。但我能确定，待到天魔苏醒，认知归位，玄界必乱。”
“百战台是一个独立的世界，我们在这里的对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包括玄界的天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坦荡地望着虞帝：“我只是一个八品修士，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算，而陛下却是大虞之主，在这种事上的处理手段肯定超出我的想象，我想着将这件事告诉您，肯定比我的处理方式更加合适。”
顿了顿，晏新安轻声道，“若是陛下都无法应对......”
晏新安没有继续说了，只是露出一个难言的苦笑。
虞帝望着眼前这少年，久久未语。
良久，虞帝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的赤红与慌乱已然褪去，只剩下沉如大地的郑重与帝王的决断。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紊乱的气机渐渐平复，帝威重新凝聚，却不再是此前的冷厉，而是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朕，知道了。”
晏新安笑了笑，嘴唇轻轻动了动，虞帝面色变幻不定。
“请！”晏新安面色再度恢复如初，似乎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虞帝回头看了一眼晏新安，随后直接跃出百战台。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