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容庚忽然开口,问出了心底最不解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把她交给姜珩?”
这是他最难想通的地方。论庇护之力,姜珩是大虞帝王,坐镇南域中枢,能给沈无忧的安稳,绝不会比他少太多。更何况同为人族,于情于理,晏新安都该更信这位同族的帝王才对。
晏新安对这个问题没有半分意外,只抬手指了指百战台外的天地,目光灼灼地看向容庚,字字清晰:“我从未怀疑人性的光辉,就像我也从未怀疑过人性的黑暗一样,人族太多了,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人对沈无忧有恶意......”
晏新安没有继续说了,他觉得虞帝护不住沈无忧。
顿了顿,晏新安继续说道,“而且,天人族需要沈无忧做后辈的磨刀石,反过来,沈无忧也需要天下第一,做她的磨刀石。”
人族能给沈无忧的历练强度,不够。
容庚先是一怔,随即眉峰猛地一蹙,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一字一顿地确认:“你的意思是,你让我,给一个七品的人族女娃,当磨刀石?”
晏新安坦然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玩笑:“是。”
话音落,容庚静了一瞬,随即骤然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百战台残存的碎石都簌簌作响。
“哈哈哈,好!”笑罢,他收了声,带着几分欣赏,也带着一言九鼎的笃定,稳稳应了下来:“这事,我应了。”
晏新安没玩什么激将法,容庚也没说半句抬身价的话。
晏新安今日摊开的功法真相,沈无忧帮天人族拔了容缺这根心腹毒刺,再加上能给安逸太久的天人族后辈添一块实打实的磨刀石,这笔交易,他稳赚不亏,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多谢前辈。”晏新安直起身,郑重躬身行了一礼,“前辈可还有其他疑问?”
“我倒是很好奇。”容庚看着他,语气沉凝,“以你的能力,想要救她,明明有很多更稳妥的法子,为什么偏偏选了这条路?”
这条路,十死无生!
晏新安闻言笑了笑,没多解释,只道:“一会前辈出去,自然就知晓了。”
说罢,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前辈,请。”
容庚也不再多问半句废话,大袖一挥,周身莹白光辉流转中,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百战台。
广阔无垠的百战台内,只余下晏新安一人,立在满地苍夷之间,一时间,晏新安竟有些恍惚。
从籍籍无名的七品散修,到天下第一的容庚。
百战!
百胜!
几乎是容庚的气息彻底消散的瞬间,百战台中央的古碑便骤然亮起万丈金光,古朴的规则铭文顺着碑身蜿蜒流转,一行行苍劲字迹缓缓浮现在半空:
百战百胜,天下无双!
金光翻涌间,无数至宝在他身前铺陈开来。
从完整功法、神通武技,绝世丹药、阵道图谱,神兵宝甲,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让玄界万族疯抢,是无数修士穷极一生都求不到的造化。
晏新安垂眸扫过那片晃眼的金光,并没有领取,嘴角只轻轻勾了勾,没有半分动容。
目光落回古碑上那句“对战虚影已尽数收录”,晏新安忍不住低笑一声,想起了最初登台时跟台下众人说的话,抬手摸了摸鼻尖,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歉意,轻声嘟囔了一句:“倒是有些对不住后来人了。”
他这百场对决,对手从同阶天骄,到石人王、虞帝、容庚这等站在玄界之巅的人物,所有搏杀虚影尽数被百战台收为底蕴,后来的挑战者,若是想要怕是要被这些虚影,狠狠磨掉几层皮了。
“那些奖励,就当是留给你们的赔礼了!”晏新安带这些恶趣味笑了笑,“前提是你们能拿的走哦!”
“嗯~~”晏新安美美的伸了个懒腰,“还差最后一步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说罢,晏新安回头看了看那块不知道孤独了多少年的百战碑,说了句“以后就热闹了”后,白光一闪,也是离开了百战台。
白光敛去的瞬间,晏新安的身影稳稳落在了百战台外的地面上。
前一刻还因容庚落败而喧嚣不止的天地,骤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密密麻麻钉在他的身上。有怨毒,有敬畏,有震撼,有渴求,有茫然。
百种情绪缠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这片天地间,却无一人敢上前一步,无一人敢先开口说一句话。
站在天人族阵营最前方的容庚,目光静静落在晏新安身上。
天骄秘境嫡系天骄的血仇还在,可看着这个二十出头的人族少年,他心里翻涌更多的,是这个少年的坦然。
他指尖在袖兜里轻轻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
不远处,石人王身躯绷得笔直,一双石眼死死锁着晏新安。
不久前他在百战台内败得彻彻底底,两年前天骄秘境里他石人族也折损了不少天骄,包括他最看重的孩子,仇不可谓不深。
可此刻他心里更多的却是整个石人族的前路很可能已经被这个少年彻底改写。
他喉咙里滚了滚,最终也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立在原地没动。
虞帝姜珩双手背负虚空而立,旬沧溟立于他的身侧,尹祁彻姚清漪落后一步,双目微垂。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缓缓松了紧握的手指,对着晏新安的背影,轻轻颔首。
百族的阵营里,更是一片暗流涌动。
血族、巫族、灵族.....看向晏新安的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五大仙山、八大圣地的人族修士,情绪更是复杂到了极致。
一方面,晏新安是人族,以八品之身连败石人王、虞帝、容庚三位站在玄界金字塔顶端的强者,硬生生把人族的声威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让百族不敢再轻视人族半分。
可另一方面,因为他和沈无忧,这次仙山圣地不少强者陨落在此,哪怕不是他动的手,可师门血仇那是什么道理能说清的。
更别说他手里握着全玄界的完整功法,那是他们宗门传承万年来求而不得的东西。恨是真的,敬是真的,渴求也是真的,一众长老面面相觑,最终也只是沉默地站着,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
而被无数道复杂目光包裹的晏新安,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一般。他对周遭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暗流都毫不在意,脚步没半分停顿,走到了依旧昏睡的沈无忧和方知微身边。
晏新安蹲下身,动作放得极轻,探了探沈无忧的脉搏,指尖荧光绽放,又用神识探了探方知微的状态,而后点点头,“睡一觉就好了!”
“幸好哦,哥们有天赋,不然还真不敢把你俩交出去!”
“让那家伙不要来,非要在外面看着,现在好了,待会不好走了!”
“不过吧,也没那么麻烦,想走也还是能走掉的。”
“就是以后再见面就不知道是多少年之后了。”
“放心,你们都会没事的。”
“你们都会好好的.....”
他就那么蹲着,静静看了二人片刻,眼底的桀骜与杀伐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温和的释然。
“多幸运啊,能遇到你们三个!”
良久,收回目光,晏新安缓缓站起身,回头看了看百战台,又扫过周遭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忽然咧嘴笑了笑。
他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迎着漫天复杂的目光,往前踏出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