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拜访
陈百岁从二儿子家出来,心头像压了块石头一样堵。
老头活了60多年,跟着奥剧名家觉先,经过了多少风风雨雨。扶桑鬼子侵入洋城的时候他没怕过,缺吃少穿也没愁过,现在革新开放,眼看着生活一天天好起来,他焦虑的事情反而越来越多。
大儿子还好,进厂当了个小官,生活谈不上富足,至少也有保障。
就是二儿子和小儿子,让他总也放不下心。
小儿子最混蛋,天不怕地不怕,成天惹是生非。本来想着送他去当兵,让部队来锻炼锻炼,谁成想这小子上午得知此事,晚上就跟着人从鹏城游水到了港湾群岛。就这事,让一辈子好面子的老头下不了台,狠狠心也就当没生这个孽障罢了。
二儿子本分老实,原本最让他满意。只是结婚以后,被二儿媳妇调教成了气管炎,老婆说东就不敢往西,整一个窝囊废。如果二儿媳妇通情达理,或者陈百岁还想得开一些。偏偏她又不治家,又市侩,一天到晚怂恿着二儿子向自己伸手。
陈百岁老伴走了也有几年了,他对钱也没有什么可看重的。想着自己走了,多少钱还不是留给儿子的。所以对二儿子,手头就比较松一点。但是给了一次就有二次,渐渐就给成了常态。而且给了钱不说,还常常讨不到句好。
今天二儿子媳妇打电话到单位,说家里炖了汤,让公公来吃饭。陈百岁本来心情很好,以为儿媳妇总算懂点事了。没想到来了儿子家,汤没喝到几口,那边就图穷匕见,哭穷要钱。
说什么歪仔想上演艺训练班,家里拿不出钱。
陈百岁大儿媳至今未有生育,就歪仔这么个孙子。小家伙又长得聪明伶俐,爷爷长爷爷短,怪叫人疼爱的。没奈何,也就只有掏了钱。
从内心上说,他着实不愿意歪仔这么个几岁大的孩子学什么演艺,要学也该跟他学奥剧嘛。自己这一辈子教了无数学生,可是压箱底的功夫还留着呢,难道就这么带进棺材?
老头感慨着“生儿防老”是句空话,又叹息于奥剧这行后继无人,越想越觉得没意思。
到家楼下,瞥眼看见一个年轻人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站在楼梯口。
陈百岁觉得有点眼熟,也没多想,便说了句:“年轻人,请让让。”
年轻人马上让开。
陈百岁刚想上楼,突然听到后面声音,“陈老,您不认识我了?前些日子我们在五里湾区公所见过。”
陈百岁回头仔细看了看,马上对上号了。老头对这年轻人印象极好,脸上顿时就有了笑容:“哦,是牛......牛华是吧?你这是?”
甘临赶紧走前两步,笑道:“我说过要来拜访您,上一次跟您谈了,收获很大。今后还想跟您多学习。”
陈百岁很高兴,领着甘临进了自己房子。
寒暄几句,陈百岁看着甘临,一双老眼清澈得很:“牛华啊,你不是五里湾区公所的人吧?说实话,你究竟是什么人?找我老头子,有什么贵干?”老头结束在五里湾的表演后,专门找区公所的人打听了一下牛华,查无此人。
甘临笑笑:“我就知道什么都瞒不到您老。”如实做了自我介绍,包括自己在洋城第一棉纺厂文工团工作都交代了。
陈百岁自嘲一笑,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哪有什么年轻人会喜欢奥剧?我们这些老古董啊,过气了。”说着就把甘临带来的礼物拿起来,交还到他手上。老头这是赶人走了。
甘临把礼物再次放下,好言好语地安抚住老头,让他重新坐下。接着又一点不认生地帮老头泡了杯茶:“上次我看您老喜欢喝浓茶,茶叶加得多了点。您老一定渴了,先喝水,先喝水。”
陈百岁抿了抿起了壳的嘴唇,没有拂了甘临面子,端起茶水喝了口。
这时甘临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大信封递过来。
陈百岁没有接,用审视的眼光看着甘临。
甘临笑笑,便自行打开了信封,从中掏出了两沓厚厚的十元大钞,齐整整地摆在陈百岁的茶几上。
陈百岁有些惊疑不定。他倒也不是怕,自己一个奥剧团快退休的老头子,没名没分,贪污受贿这样的罪名谁也栽赃不到他头上来。只是这人突然拿这么多钱出来,他实在想不到这人求个什么?
甘临放好钞票,又从信封里面掏出一份合同,递给陈百岁,笑说:“请您老过目。”说着还贴心地把茶几上的老花眼镜给递了过来。
伸手不打笑面人,陈百岁也想看看这人到底搞什么鬼。
就把合同凑近了仔细看起来。
这合同是手写的。通篇小楷写得极好,颇得几分清、净、雅、逸的神韵。内容则是港湾群岛一家名为“最佳拍档唱片”的公司,以1000块钱夏元的报酬,邀请奥剧名家陈百岁录制《月下追贤》等10首奥剧名段。
这个合同直接把陈百岁整懵了:“你,你不是棉纺厂文工团的吗?怎么又和港湾群岛的唱片公司攀上关系了?”
甘临耐心地做了解释。在他的叙述中,描绘了一个当前奥省闽省喜闻乐见的海外富亲戚归国认亲的故事。
他表姐,港湾某唱片公司老总,热爱奥剧的爱国商人。听闻陈百岁是觉先公嫡传,希望能够为其录制专辑,重新点燃觉先派奥剧在港湾群岛的热度,进而重新唤起人们对奥剧的热爱。
对这番说辞,陈百岁信了三分,却还有七分不信。
信,是因为甘临说的关于觉先的情况不假。当初他同师父去港湾巡演,那的确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一票难求。此情景,他毕生难忘。
不信,是因为他不相信这样好事会落自己头上。觉先公弟子散播奥省内外,他只算其中比较出挑的之一,却未必能说自己就传了觉先公的衣钵。为什么他们不找别人?
再则,对五里湾区公所发生的事,陈百岁还是觉得有些不尽不实。
于是陈百岁拒绝了甘临,并坚持要甘临把钱和礼物拿走。
甘临请陈百岁再考虑,收回了钱,但非常恳切地劝陈百岁留下礼物。两人僵持不下之后,甘临干脆直接开门开溜,把礼物留下了。
第二日,陈百岁还在烦恼这些礼物怎么处理。
二儿子一家却上门来了。
陈百岁的二儿子媳妇,个子中等,不胖不瘦,模样还算周正,就是颧骨挺高。她一进屋,就看到客厅里摆着的许多礼物。
二儿子媳妇眼睛一亮,打开口袋一看:“哟!有张锦记酥心糖啊?还有电子表?还有收音机?”
陈百岁还没来得及制止,她就打开了酥心糖的包装,拆了一颗丢自己嘴里,又给了一颗给歪仔。
看到公公在一边欲言又止,才笑着又拿了颗糖给公公。
陈百岁接过酥心糖,手捏得紧紧的,手背青筋都冒出来了。
二儿子媳妇没注意到公公脸色,笑说:“爸,这又是你哪个徒弟送来的?真好,这个收音机很小巧。”拿起便携式收音机,往后面标签看去:“还是港湾群岛产的。这是好东西。适合歪仔听电台,学盎撒语。歪仔,拿着,你爷爷可真疼你。”
说完便把收音机塞到歪仔手上。
歪仔才几岁大,见到新鲜玩具自然高兴得欢呼起来,笑叫着:“谢谢爷爷,谢谢爷爷。”
二儿子媳妇接着又拿起电子表往自己丈夫手上一戴:“你试试表带大小.....蛮合适的。”也不把电子表取下了,便又去翻另一个口袋的礼物。
陈百岁忍了又忍,他不愿意在孙子面前责骂二儿子媳妇,可是二儿子媳妇这贪便宜的样子让他实在有点忍不住。老头子又看了一眼孙子,小孩笑得可乐了。再一看儿子,憨笑着站那儿,像个木头。
他咬了咬牙,无声地返回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老头调适了好久没调适过来,索性在自己房内呆着,想等二儿子一家自动走人。
足足半个多小时,终于听到开关门的声音响起。
陈百岁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点,这恶心人的玩意儿终于走了。
开门,却见二儿子媳妇把甘临迎了进来。
只听二儿子媳妇乐呵呵地说:“请进,你是老爷子的徒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