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穴头
区公所大院内别有天地,非常宽敞,光是大楼前的空地就有四五亩宽。
紧挨着大楼台阶,已经搭建起了一个不小的舞台。舞台上还高高挂着红布横幅,上书“热烈庆祝五里湾区公所成立5周年,热烈欢迎省歌舞团艺术家莅临指导”。
舞台下面,数以百计的群众都在看热闹。
甘临见区公所的领导们把客人们迎进了办公室,本来想凑到办公室附近听听墙根,却被一个工作人员挡住问话。甘临声称找不着厕所了,应付过去。
无法了解到办公室里面的情况。甘临索性跑出区公所,装作区公所的人,买了一包6块钱的宇宙牌香烟去寻大巴车的驾驶员,几聊几聊也就把情况弄清楚了。
大巴车驾驶员知道的其实不多。据他说,他是省交通运输公司的驾驶员,车辆也是公司的。这一次,好像是省歌舞团的谁谁谁找来,向公司租了车,专门下乡来搞文艺演出了。
甘临又递过一支烟,笑问:“他们来租车的时候,带介绍信了吗?”
“够了,够了。”大巴车驾驶员嘴上推辞,手头却麻溜地接过来,熟练地夹在了耳朵上:“现在租车哪里还要介绍信,谁有钱租给谁呗。”
甘临直接把剩下的整包烟揣到驾驶员兜里:“拿着抽。”
驾驶员笑:“那我就不客气了,反正你们这些当官的也不缺好烟抽。”
甘临又回区公所大院看了一会儿,离晚会开始还有一会儿,便抽空买了酱油给王玲玲带回去,顺便编了个借口离开。
在街市上随便吃了点糊弄住肚子,赶紧跑区公所看表演。
和所有官办的演出一样,领导啪啦啪啦一阵致辞,群众哗啦哗啦一通掌声,磨蹭了足足二十分钟,庆祝的演出才拉开帷幕。
甘临抱着手看了几个节目,有了大致判断。整体上这些人水平都不低,至少唱歌的那几个够得上奥省歌舞团的水平。同时他也发现,这些人的配合远远谈不上默契,不管是男女双人唱的,还是乐手和歌手之间,都不像是一个歌舞团里朝夕相处练出来的样子。
夜色渐渐笼罩,甘临趁着区公所工作人员注意力分散之际,再次晃悠到区公所的办公楼。
为了便于艺术家们休息和化妆,区里又专门腾出了两间办公室,供男女艺人分别使用。
甘临端着一个不知从哪个办公室摸来的热水瓶,径直走进男艺人的休息室。进门就说:“各位老师辛苦了,有要加开水的吗?”
休息室里五六个男人,有的正忙着换装,有的则在休息。都以为甘临是区公所工作人员,其中一个穿着奥剧老生服装的老年人把自己的塑料保温杯打开,凑过来:“来,加一点。”
甘临快步过去加了水,一面恭维道:“老师今晚的表演真牛!刚刚您在台上唱的那几句……”甘临学着奥剧的腔场出来:“天夏英杰多豪壮,义气干云扫扶桑……”
比起大指拇:“绝!那腔调是真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老师您同我国的已故奥剧大家觉先公应该有师承关系?”
老生诧异地看了甘临好几眼:“小伙,你刚刚唱的两句有点火候嘛。”
甘临笑说:“我就瞎唱唱。我家两代人都是票友。我爹最好这个,特别崇拜觉先公,他总是跟我说,觉先公是奥剧界承上启下五十年一出的人物,对奥剧唱、念、做、打,乃至舞台、服装、道具形式的创新发展都有独创性贡献!”
老生听了喜笑颜开:“看来你爹是真懂行。觉先公的造诣的确是不让古人专美,我学了二三十年,也是越学越高山仰止。今生怕是没希望超过恩师了,也是惭愧得很。”
甘临惊喜地看着老生:“您还真是觉先公的高徒啊!”喜得情不自禁,瞥眼看见旁边一个络腮胡汉子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写画画。
甘临马上凑过去,只见上面写着“xx,唱xxx一曲”“xx,xx,演xx小品一个”……诸如此类的文字。才看了几行,那边就合上了。
络腮胡汉子一脸恼怒:“眼珠子没地方放是吧,乱看些什么!”
甘临赶忙赔笑:“不好意思,我想借您纸笔用用,好不容易遇到觉先公的高徒,我是一定要请他留个签名的。不然我爹非得抽我不可。”
老生也笑着帮腔:“李头儿,你就给他一张纸吧。这年头,喜欢奥剧的年轻人可是不多了,我看我们洋城奥剧团里比得上他的年轻人都不多……”
络腮胡汉子沉下脸:“陈老,话不要乱说!”
陈老不以为意,继续说道:“李头儿,别这么神神叨叨的。人小伙子国家干部,会跟你个穴头儿抢饭吃?咱们什么人,你真当区公所不清楚?反正都有正规演出许可,我们也都是真材实料,怕什么?”
络腮胡子本待发作,听了也觉得是这理。但还是不愿意陈老多说。便从笔记本上扯了两张白纸递给陈老:“签签签,签了让这小子赶紧出去。化妆间重地,外人不能进来,这以后要成规矩。”
陈老接过来,不屑一笑,小声嘀咕:“规矩,一个穴头还真把自己当团级干部了?下次我还不来了呢……”
拿起墨水笔甩了甩,和蔼地问道:“小友贵姓啊?这个签名是给你的,还是给你爹的?”
甘临挠挠头,腼腆一笑:“我叫牛华,我爸牛安,能不能给我们一人签一张?”
陈老笑着连点头:“可以可以。”
在两张纸上分别端端正正地写上字。给牛安的是:发展奥剧艺术,提携共上康庄。牛安先生雅正。落款奥剧人陈百岁敬书。
给牛华的是:弘扬梨园精神,传承天夏文脉。与牛华小友共勉。落款陈百岁笑书。
陈百岁的字是铁画银钩,短短几行字,竟然令两张劣质的笔记本纸都显得高档了许多。
甘临见得此字,有些感动,珍而重之地接过。
甘临得了签名后,络腮胡汉子就想轰他走。偏偏甘临视他如无物,继续一副迷弟样地跟陈百岁讨论奥剧。
甘临这样的作派,络腮胡汉子也不敢动强。毕竟在他眼里,这是本地官面上的人,太得罪了怕出篓子。时间稍久,络腮胡汉子也没把甘临的存在当回事了。
甘临与陈百岁聊足了一个小时,见老人已是精神不济,才不舍结束谈话。
陈百岁亲自把甘临送到门口:“下次,希望能另择他处,与你父子煮酒话青梅。”
甘临握着老人的手:“改日一定登门拜访。”他与老人谈了这么久,已经把老人的单位,家庭住址这些摸得一清二楚了。
出了区公所大院,才明显感到晚上降温了。时间已晚,好在区公所附近有两三家小招待所,甘临随便找了家,对付到天亮。
这一晚甘临几乎没有睡着觉。
获得的碎片化的信息渐渐拼凑成一张图纸:
络腮胡汉子是组织者,即所谓穴头。
团员中确实有省歌舞团的人,也有市奥剧团的,也有其他艺术团体的。甚至有音乐茶座出来的歌手。
这是一个打着省歌舞团幌子,有着正规演出许可证,临时组织起来一起赚官家钱的草台班子。
不用费心取得承包授权,不用承担市场风险,不用担心法律制裁,甚至不必预付艺人款项,单单只要搞定演出许可,搞好艺人组织,搞好供需对接,就能挣钱——居然还有这种玩法!
甘临心头火热得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