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岁终究还是和甘临签了约。

　　他是老派艺人，签了约就想着把音录了，这样他拿了钱，也付出了劳动，便不算占人便宜。

　　甘临早已做好准备。下楼叫了出租车。见老爷子儿子一家也跟了来，便邀三人也上了车。人比较拥挤，就请老人坐了副驾，他挨着老人儿子坐了后排位置。

　　车子一路杀到黑天鹅宾馆。

　　这里是港湾爱国商人欧阳远东投资的五星级宾馆，也是洋城地标式建筑。

　　一行人进了黑天鹅宾馆，大气典雅的空间、富丽堂皇的装修、彬彬有礼的侍者，这一切都透着高大上。陈百岁是见过世面的，倒也不至于失礼。他的二儿子一家却是一副又兴奋又战栗的样子，似乎多呼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被收钱一样。一路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也把歪仔的手牵得死死的，生怕他闯祸。

　　甘临走在陈百岁前面引路，说：“洋城专业的录音棚不多。我表姐本来找了洋城音像出版社，但那里的录音棚已经排满了期了。恰好我表姐这些天就下榻黑天鹅宾馆，发现这里居然也有录音棚，就租了下来。”

　　录音棚就在黑天鹅宾馆音乐茶座之上的一层楼。

　　几人进入，发现一个穿着打扮港味十足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一面漫不经心地翻看时尚杂志，一面拿着一部砖头大小的东西说着话。

　　她边说边笑，奥语中夹杂着盎撒语，眉飞色舞，说不出的洋气劲儿。

　　陈百岁的二儿媳妇认出那个砖头是什么了。港湾电影里面大老板才使用的大哥大电话！这玩意内地市面上非常罕见，一部要大几万呢！

　　想到有人居然把几套房子的钱拿在手上把玩，陈百岁的二儿媳妇看向她的视线已是充满了敬畏。

　　甘临等她姐聊天的空隙，

　　走近前，亲近中带着恭敬地说：“阿may姐，我把陈老请到了。”

　　“嗯！嗯！那好啊amy，我有重要客人，先挂咯。”

　　阿may姐挂了电话，视线扫过众人。热情又有些矜持地向陈百岁伸出手：“这位想必就是曾大师吧？曾大师您好，我弟弟多次说起您。”

　　陈百岁大方一握：“你好。”

　　甘临上前为阿may姐作了介绍。二儿子听到甘临介绍自己为“陈老的公子”时，很是不自在，与阿may姐握手时更是整个人都呈僵直状态。

　　二儿子媳妇心理素质要强得多，但与阿may姐说话时的谄媚神色比古代的奴婢也不差分毫。让一边的陈百岁看得大摇其头。

　　聊了一会儿，又让工作人员拿出糖果糕点这些招呼客人。

　　甘临与阿may姐才带着陈百岁进了给艺人录音的隔间。

　　隔间里，一整班人马的戏曲配乐都在。

　　洋城奥剧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其中一两个陈百岁都还是打过交道的，这两个乐手都是洋城一流的。

　　看着今天这阵势，陈百岁才算是相信甘临他们诚心诚意要帮自己录音。

　　不过老头子仍觉得不保险。又把甘临和阿may姐单独拉到一边。要求阿may姐现场唱几句奥剧《定风波》中的段子，并且说如果阿may姐唱不出来，便要退还签约金，退出录音。

　　这一出让甘临始料未及，还没想好怎么劝这老头，那边阿may姐真就唱了一段，唱得还很不错。

　　陈百岁这才完全放下戒心。就阿may姐刚才那几下子，不是票友唱不出来。

　　老头心情立马好了很多，二话不说健步返回录音区域，与那两个熟悉的老伙计说笑了一会儿，便与乐手们简要地沟通了今天要录的曲目。

　　陈百岁作为洋城奥剧团的艺术指导和主要演员之一，进录音棚对他也不是新鲜事。给港城群众录音和给内地群众录音，对他也没有本质区别。因此根本不用甘临费心，他便第一时间接过了录音的主导权。

　　录音即将开始时，陈百岁二儿子媳妇期期艾艾地走过来。她低声给老头说，今天不要录音，就说身体不舒服拖一拖。再熬一熬那个港湾富婆，说不定还能涨涨价。

　　陈百岁终是忍不住了，从牙缝里蹦出个“滚”字来，直接把他们推出了门外。

　　二儿子媳妇几曾看老头发这么大脾气，也被震住了。可舍不得走，便又窜回甘临和阿may姐身边，与他们一起对坐在沙发上，透过隔音玻璃看老头子录音。

　　对着阿may姐一通谄媚，插空旁敲侧击：“阿may姐，现在港湾群岛那边奥剧很受欢迎吗？”

　　阿may姐跟她交流了这么一会，对她的想法早已摸得透透的。用戏谑的眼光看着她，笑着说：“六十年代还算受欢迎吧。现在嘛，录一盘奥剧专辑，少说也要亏个十万八万。”

　　二儿子媳妇被这一天文数字吓住了，忍不住脱口而出：“那你还找我们家老爷子录专辑。”

　　阿may姐笑容淡了些，鼻尖抬起十五度：“我七岁听觉先公的曲子，十岁跟着我父亲学唱奥剧。虽然没入行，对奥剧这口还是爱的。为喜欢的东西，花个十万八万，洒洒水啦。”

　　说着阿may姐抬起手，伸向甘临：“小弟，帮姐姐看看几点钟了。”

　　阿may姐手上戴着一只闪亮亮的钻石金捞。

　　甘临忍着笑，抬起阿may姐柔软的指尖，凑近了看，皮肤很白：“10点12分。”

　　二儿子媳妇熄了坐地起价的念头，又羡慕起阿may姐起来，心想自己如果能够这么神气就好了。

　　认识到自己与阿may姐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人家十万八万洒洒水，自己十块八块忧半天。自己这一家子之所以能与港城大富婆谈笑风声，完全是老爷子的功劳。打定主意以后必须把老爷子捧着点，也要推着老爷子与港湾老板走近点。

　　陈百岁的专辑录得很顺利。十个选段本来就烂熟于胸，基本都是一两次就过。

　　下午还不到五点，整张专辑就录制完成。

　　晚上，甘临与阿may姐就在黑天鹅宾馆宴请陈百岁一家。

　　两人完全是晚辈的姿态，把陈百岁请到上座。席间尽捡好听的往陈百岁耳朵里塞，把老头子捧得乐滋滋的。

　　见港城大老板都这么尊重自己公公，二儿子媳妇也拉着丈夫给公公敬酒。说了好些感人的话，也让陈百岁稍感欣慰。

　　席间，阿may姐又抓住机会向陈百岁请教怎么在内地发展演艺事业。

　　陈百岁想了想说：“现在内地演出市场还没有放开。不要说港湾群岛的人，就连内地的私人也进不了这个市场。除非，你们能够找一个公家的文艺团体挂靠，这样才有资格做演出。现在社会上出现的一些穴头，都是这样的。”

　　阿may姐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看来我想进入内地发展，还得等几年。”接着便殷勤地给陈百岁和歪仔夹菜，不再提这个话题。

　　阿may姐不说了，二儿子媳妇可忍不了。好不容易攀上个港城大富婆，怎能让她跑了？再过几年富婆回来，还能有他们曾家什么事？

　　二儿子媳妇给丈夫使了使眼色。旁边的丈夫却一门心思吃菜。

　　二儿子媳妇一急，便端了杯酒来敬阿may姐，自信满满地说道：“阿may姐，其实不用等几年。你这事儿找别人不成，找我公公一准成。”

　　曾大诚本来也有心帮助阿may和甘临，听到儿媳妇这么说，也没怎么生气：“这事我想想办法，成不成明天都给你们一个准话。”

　　甘临与阿may姐送走陈百岁一家。接着两人把租录音棚的钱和酒席钱结了，大哥大模型和高仿的金表收到包里。又找出面帮助租借录音棚的黑天鹅音乐茶座经理再次道了谢。

　　一通忙活，两人随处找了个路边摊叫了两碗肠粉吃。黑天鹅宾馆的菜虽好，但是太贵。两人没有点太多，为了让席面显得充裕些，也为了暗示经常吃这些，两人都没有多吃。

　　阿may姐算了下这两天的开销，已经花去了两千多，不由有些担心：“阿临，你说这事能搞掂吗？”

　　甘临也有些七上八下。原本他找阿may姐，只是想让她帮帮忙。而阿may姐听了，却主动提出想与他合伙当穴头。

　　甘临对阿may姐感观挺好，便同意了。两人一人拿了几千出来作为本金。但这花钱的速度，着实有些快。

　　甘临不愿在女人面前显出自己的担心，便斩钉截铁地说：“搞得掂。陈百岁在市奥剧团很有威望，团长都是他徒弟。再说，他们奥剧团只需要出个文件，其他什么不必出，没什么可为难的。”

　　阿may姐又问陈百岁录的专辑怎么办：“老头的唱功已经尽得觉先派真髓，扔了怪可惜。”

　　甘临摇摇头，当个穴头都不容易，发行专辑已超出他所能，本来就只是找个由头给陈百岁送钱：“只有先放着吧，看以后有没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