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岁办事雷厉风行。第二日下午就给甘临他们回了话，事情能成，但是要与他徒弟也是奥剧团团长洽谈具体细节。

　　甘临二人大喜，次日即到市奥剧团登门拜访。

　　过程还算顺利。当天奥剧团就发了文件，并在市演艺公司做了备案。

　　经过商议，奥剧团为甘临他们专门设了一个皮包机构，名字全称是洋城奥剧团悠然轻音乐团，为奥剧团下属单位。演出范围主要包括声乐，器乐，戏剧等三类。机构负责人为甘临，艺人面向社会自主招聘，机构负责人和艺人都不占奥剧团编制、不从奥剧团支薪，盈亏和债务由轻音乐团自负其责。

　　为此付出的代价，以后悠然轻音乐团不管盈亏如何，必须每年定额上交奥剧团2万块钱。

　　这个条件是甘临自己提出的。本来陈百岁的徒弟想要按比例分成，奥剧团拿一半，轻音乐团拿一半。甘临坚决不同意，宁可定额交钱，也不愿奥剧团分红。

　　双方意见僵持不下。于是上缴的款项就从一年3千蹭蹭蹭讨价还价到了2万。

　　出来后，甘临被热风一吹，又对自己的选择有些后悔。一年2万，这个压力是不是大了点？

　　阿may姐倒是很赞同甘临的选择，她知道如果这个团体真能办好，一年交2万要划算得多。

　　两人在公园找了个地儿，商议了一下接下来的事情。

　　目前暂时不需要租赁办公场所，但要让这个草台班子实质性运作起来。简单分了工，甘临负责去联系需要演出业务，阿may姐负责物色演出人员。同时，定下每周碰一次头的规矩。

　　接下来甘临除了工作日上午或下午到第一棉纺厂文工团应个名点个卯以外，其他时间都奔波于跑业务的路上。

　　政策放开以来，洋城开风气之先，老百姓比较讲究。很多人宁可一个月花几块钱去一次音乐茶座享受高档的环境，也不愿意坐院坝里欣赏露天的演出。甘临想来想去，觉得城里人不好伺候，加之又担心当穴头这事在棉纺厂曝光，便直接略过城区，往比较偏远的农村地区跑。

　　每去一地之前，甘临惯例地先去盎夏街买些港湾群岛走私过来的水货，既有像收音机、电子表这样的广受欢迎的硬通货，也有像笔记本、圆珠笔这样的小礼品。这些统统都塞进一个大背包里，随身背着。

　　到了当地，首先便去拜访区公所的区委执委或者区长。而这两类领导常常是见不到的。更多的时候，能够见到的最高层级的领导，也就是区公所的宣传委员之类的副科级干部。还有一些时候，甘临甚至只见得到一般的工作人员。但不管什么层级，甘临都小心翼翼伺候着。

　　初次见面送点小礼品作为见面礼。两三次熟悉以后，就请吃饭。吃一两次后，大家就成了朋友。原本只见得到小领导的地方，朋友介绍朋友，就能见到大领导。

　　就这样跑了大半个月，第一笔业务联系到了。山南区公所辖下的武陵糖酒厂举办建厂二十周年厂庆，邀请悠然轻音乐团承揽演出。

　　当天甘临恰好被厂文工团团长曾大诚带着到禅城参加一个文艺座谈会，得到消息后连夜赶了回来。——此前甘临找了一家经营公共电话的小店，每个月给他们几十块钱，让他们帮忙记录业务电话。凡是甘临外出半天以上，都会专门打电话到小店问情况。

　　小店店主是个返城的知识青年，没找到接收的单位，不得已干了个体户。他老婆是农村嫁出来的，黑黑瘦瘦，很是腼腆。

　　甘临到小店门口时，已是晚上接近12点。店主夫妇早已关张休息，倒是店内养的土狗听到敲门声，吠个不停。

　　没一会儿，店主披着衣服出来开门。

　　甘临道了个歉，马上又问起来电的详情。甘临对这家小店来说，算得上大客人。因此店主不仅细细地告诉了甘临，还从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从上面扯下两页电话记录给他：“喏，对话情况，我都记下来了。你放心，只要是找你的，我都说这里是悠然轻音乐团办公室。嘿嘿，我就是你的办公室主任。”

　　甘临笑笑，拍了拍店主的肩膀：“谢了。回去睡吧。”

　　店主看着甘临远去，打了个哈欠。他可不管甘临对外是欺是骗，只要钱管够，谁他妈管他干什么？左右他只是个记电话的，万一有什么，也不关他事。

　　甘临走到街角的一盏路灯下，仔细看了看电话记录。情况和店主说的一致，山南区公所的宣传委员王达茂邀请他明天上午到区公所详谈，要求他提供一套完整的演出方案。如果他的方案令区里面满意，就可以签合同。

　　甘临扬了扬眉毛，抬头看了看天：

　　一轮明月，在乌云中撒欢。

　　......

　　甘临先是去了阿may姐家找人，没找到。又就近回家骑了自行车，往黑天鹅宾馆寻人。自从心愿音乐茶座停业整顿后，阿may姐就跳槽到了黑天鹅宾馆的音乐茶座。

　　必须找到阿may姐，不然这个演出方案没法做。甘临虽然少年时代就开始写歌了，读书时候语文课成绩也挺不错。但参加工作了这么几年，一直没学会写方案、写公文材料这些。每次接触到这些玩意，他就像被敲晕了头的鹅一样，摸不着路数。

　　甘临骑得汗流浃背，却在黑天鹅宾馆扑了个空。连问了几个侍者，都说阿may姐今天没来。

　　没奈何，只能无功而返。

　　焦虑之下，就推着自行车往棉纺厂走，一边走一边想办法。

　　现在联系不到阿may姐，只有自己写演出方案了。可问题是，即便自己赶鸭子上架，还是有一些问题无法解决。

　　最主要的是预算和人员。这些日子甘临也了解了走穴的大致行情，但其报价肯定不会比经验丰富的阿may姐更精准。还有演职人员，这一块一直是阿may姐在联系，自己手头一点资源没有。

　　这可怎么办？

　　......

　　低矮的建筑群像一头头沉默的家畜。

　　甘临走到一条分叉路口，看到一家搭着棚子、仍在营业的面店，觉得饿了，便叫了碗牛肉面吃。今天晚上他已经不打算睡觉了。

　　老板放下手中的武侠小说，捆上满是污渍的白色围腰，麻利地张罗着煮面：“加煎蛋不？”

　　“加。”甘临看到武侠小说的名字，是《怪侠杨不凡》。这本书他也看过。

　　热腾腾的面进入喉咙，香喷喷的面汤喝下一口，紧绷的神经顿时缓了过来，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甘临振作精神，车继续往家走。到分叉路的尽头，隐隐听到小巷里似乎有女人的声音。

　　前两年，随着农村人口越来越多往城市流动，失业待业人员骤然增多，整个社会秩序颇为混乱。后来国家出面进行整顿，社会治安得到了极大好转。

　　因此甘临听到女孩的声音后，一开始也没多想。走了足足两百来米，甘临才突然回过神来：这都一、两点钟了，那个女人会闲着没事在暗巷子里出声？

　　甘临立刻调转车头就往小巷骑过去。

　　临近巷子前，飞身下了车，随手捡起一块砖头就冲进小巷。

　　小巷里路灯昏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