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出水了……”

　　王玲玲使劲甩了甩手上的墨水笔，含着泪继续写方案。

　　今天一定是我的受难日，一定。王玲玲回顾了今天的经历，下了结论。

　　为了今天，王玲玲做了很多准备。

　　到市文工团工作后，度过最初的兴奋期后，获得感远没有想象中强。工资虽然增加了一点，工作量却大了许多，写不完的信息简报，开不完的会。工作纪律也严得多，想开开小差都要讲究技巧。算来算去还是划不来。

　　她很快打定主意，要另谋出路。即便暂时不辞职，也要找个兼职。

　　偶尔听说市团里某某在偷偷当音乐茶座歌手，王玲玲动了心。

　　多方衡量后，她决定到黑天鹅宾馆的音乐茶座应聘。这里是全市第一流的音乐茶座，才配得上这么优秀的她自己。

　　早早给领导请了假。拿存的钱买了件贵得要让她吃半年土的裙子，带着吉他，用一首演唱得精熟的歌征服了茶座经理。

　　上场表演的情况也如预想中一样，自己很快就掌握住了节奏。连唱三首池子君的歌，首首赢得满堂红。

　　如果就这么延续下去，今天本该是理想的一天。

　　正在客人点歌环节，自己下台补妆准备返场时，一个万不想看到的人出现了。

　　甘临！

　　对甘临，王玲玲感觉挺复杂。专业上，甘临是少数能让她佩服的人。待人接物，身高气质，各个方面都挺好的，尤其是他的眼睫毛长得贼勾人！

　　问题在于，自己多次请吃饭，多次示好，他都对自己敬而远之。

　　王玲玲当然也猜到原因。可是她也不忿：不可否认，我这人是有点婊面化，可是不妨碍我美啊！

　　所以即使对甘临又好感，王玲玲也不愿意一而再地上杆子去给他机会。

　　天下男人千千万，不可为男色所惑。实力，实力才是最重要的啊！什么是实力，就是钱啊！很多很多钱啊！王玲玲反复这样告诫自己。

　　然而不知为何，在音乐茶座这样的地方，一看到甘临的身影，王玲玲就慌了。下意识感觉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

　　吓得赶紧跑回化妆间把门一关，把锁锁死，手忙脚乱地爬窗户逃出音乐茶座。

　　由于太慌张，爬窗户时鞋也掉了一只，裙子边沿也被挂钩扯破，吉他也忘了拿。更重要的是，王玲玲溜出东方宾馆才发现，自己跑了，后续的演出怎么办？

　　在经理那里，她可是留了工作证复印件的啊！

　　光着脚走在大街上，想着明天经理跑文工团找自己算账，想着挨处分丢工作，想着挨骂又赔钱。王玲玲想死的心都有了。

　　光这些还没完。王玲玲在市文工团的宿舍还没有分配下来，暂时仍住棉纺厂宿舍。走到一个Y字路口尽头，离自己宿舍不远处时，却被一个醉汉拦住口花花。

　　王玲玲心头火起！

　　除了家人，很少人知道，王玲玲唱歌的本事在她的特长中，只排到第二。

　　第一，那是打架！

　　她老爸从小教她练军体拳和擒拿手，等闲三五个人根本近不得身。

　　正好一肚子气，王玲玲索性拿醉汉做出气筏子。把他引到小巷，一顿拳打脚踢。

　　爽啊！

　　王玲玲拳拳到肉，兴奋得叫出声。

　　然后，就是甘临拿着砖头冲进来。看到王玲玲光着脚，一脸兴奋地用一只高跟鞋搧醉汉的脸。

　　王玲玲在那一刻，在看到甘临异样至极眼神的那一刻，好像听到了玻璃破碎的声音。

　　然而这个还不是她今日苦难的终点！

　　那个令她深具好感的男人，居然开口邀请她到他家。

　　并且，在她答应后——她也不明白自己今晚吃错那副药了，完全都不像自己——把她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儿带到屋子里，逼她写、材、料！

　　王玲玲听到甘临这个要求时，整个人都是崩溃的。当一个女人半夜跟着男人回房，被那个男人拉着手以炽热视线注视的时候，她是万万没想到能闹这出啊。

　　王玲玲当时一个“好”字都快到喉咙眼了，硬生生噎下，借着喝水遮掩，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听了甘临讲述来龙去脉，王玲玲顿时来精神了。当即表示可以帮忙，但是要参加走穴，演出完后给自己双倍劳务费，并且以后要固定参加甘临组织的走穴。

　　得到许可后，王玲玲认真整理了甘临口述的想法。把天马行空的念头按照演出主题，舞台设计，演职人员，节目安排，预算说明等类别进行了梳理，优化，完善。

　　到接近凌晨3点的时候，拿出了一个方案。

　　甘临仔细地看了一遍。这女人的字写得像狗爬一样，甘临觉得自己架把扫把都比她写得好得多。内容上面，倒是条理清晰，自己没想到的她给也拾遗补缺了。

　　用余光瞟了眼白炽灯下的王玲玲。

　　这女人其实漂亮得罕见。今晚又与往日偏向干练、乖巧的打扮不同。头发梳成了黑长直，眼神透亮透亮，嘴唇涂着淡淡的口红。一袭粉色网纱钩花的连衣裙下，身材挺拔婀娜，胸脯鼓鼓的，腿长到突破天际，端得是又美又魅又飒。

　　想起传言说这女人为了调动工作，与文宣部某个领导睡了觉。甘临以前并不信，经过今天晚上，分不清传言的真假了。

　　微微甩了下头，甘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不管这女人作风有没有问题，左右不关他事。

　　甘临继续反复看方案，又提了几处修改意见。与王玲玲沟通后，两人就改哪些地方、不改哪些地方达成了共识。

　　今晚的工作算是完成了，甘临看了看时钟：“已经4点多了，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王玲玲也困了，点了点头。

　　送走王玲玲后，甘临又把方案仔细看了看，然后白纸重新誊抄了两份。洗洗脸，刮刮胡子，换了衣服，天边已露晨曦。

　　甘临到二仙桥坐上长途汽车，直往山南区公所奔去。

　　山南区公所是洋城从云县最重要的行政区之一。最近两三年，山南区凭借离洋城主城区更近的优势，发展速度明显超过从云县的驻地山北区。从官方到民间，明里暗里都在跟山北区争夺从云县老大的位置。

　　武陵糖酒厂就是山南区依仗的最大筹码之一。该糖酒厂性质为国营，行政级别连副科级单位都不算，但其规模体量在洋城的酒厂中是排得上号的，素有奥省酒业的六枚小金章之一的美誉。其每年为山南区创造的利税都有上千万元，说是一只会下蛋的金鸡并不为过。

　　因此武陵糖酒厂的二十年庆典，对山南区而言，算是一大喜事。

　　甘临到了区公所，见到宣传委员王茂达，当即就发现区里面对这事的重视程度超过了他的预期。

　　王茂达居然带着十几个人，一起会见了甘临。其中，包括区里面属王茂达分管的三个宣传干事，一个区高中的音乐老师，还有武陵糖酒厂的厂长秦三水等九个厂干部，另外还有区办公室的副主任、一个工作人员。

　　会见的场面很正式。

　　四排会议桌摆成了回字型，主位摆的是王茂达的座牌，紧挨着的就是秦三水的座牌，然后依次是区干部、厂干部。

　　甘临的座牌安置在山南区众人的正对面。

　　王茂达干咳两声：“甘经理，今天通知你来，主要是听听你们悠然轻音乐团关于筹办武陵糖酒厂厂庆的方案。你可以给我们介绍介绍。”

　　甘临取出准备好的方案，由于只备了两份，就给了一份给王茂达，给了一份给秦三水。

　　方案具体内容甘临基本都记得。回到座位，甘临先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悠然轻音乐团的情况。牛当然是半真半假地吹，洋城奥剧团的跟脚想瞒也瞒不了，不过轻音乐团的顾问、演职人员这些不妨夸得高一些，七八层楼那么高吧。

　　没等甘临吹完，当先发话并打断他的居然是秦三水：“行了行了。这些东西讲也没用。我们又不是相亲。”

　　秦三水看了眼方案，又看向甘临：“字倒是写得不错。不过你这上面的演职人员，我是一点没看明白。比如说，你这个港湾群岛甜歌皇后池子君，括弧，模仿秀。还有港湾音乐王子龙文正，括弧，模仿秀。还有港湾歌坛实力唱将罗纹，括弧，模仿秀......这什么意思？”

　　其他人听了秦三水的质问，也都疑惑地看着甘临。

　　甘临早也料到过这样的情况。笑笑，又从包里掏出几张报纸，摊开来，对着他们，说：“这是港湾星辰报前些日子的艺人报价。池子君，在港湾唱三首歌，收费150万港湾币，折合夏元接近60万，如果在黑市兑换的话大概可以兑换到接近65万夏元。龙文正，参加一次商演的报价是120万港湾币。罗纹相对低一点，唱一首歌收35万港湾币。”

　　秦三水听出味了，有点着恼：“你说这个什么意思？”

　　甘临摊开手：“各位，我无意冒犯。在商言商，你们这场厂庆，我的报价只有4万。4万，不是40万，这肯定是请不到正牌的港湾群岛大明星的。但我能保证的是，以这个价格，把三位港台大明星的表演完完整整复刻下来！同样的歌，同样的唱腔，同样的质量！”

　　“老秦，我看甘经理说得还是有道理。”王茂达点了点头，拍了几支烟出来，一支支丢给在场的男同志。

　　内地不同于港湾群岛，不同于扶桑新罗，更不同于西洲发达国家，目前还没有产生所谓“版权”意识，更没有原唱与翻唱的概念，甘临的承诺无疑极具吸引力。

　　会场很快烟雾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