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洋城迎来了暖春，三月，温度就达到了二十多度。

　　吴忆祖老婆段梅起了个大早，小声哼着歌在厨房里忙活。

　　过年的喜悦还在胸中回荡。想起自己用自行车驮着新买的黑白电视机回去孝敬父母，老父亲故意扛起电视机“嗨哟”“嗨哟”地走过邻居家门口的得意劲儿，还有曾经对自己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弟弟屁颠颠赔笑的傻样，段梅舒坦得都想扭起身子唱出来。

　　自己嫁给吴忆祖这么多年，一直也只是图他形象好、会唱歌、心疼人，苦一点累一点也没计较过。从没想过，自己这个男人，竟然是个有本事的！光光去年以来，就往家里拿回来了9000多块钱！那可是9000多块啊！离万元户可就只差一步了！

　　段梅最开始还以为男人是去搞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了，吓得捧着钱直哆嗦，拉着男人就想把他往派出所送，想要帮男人自首减罪。可是万万没想到，嘿，自家男人不但钱来得正当，还不断刷新她的认知。

　　不但参加了武陵厂的表演、上了电视，还在黑天鹅音乐茶座某到分兼职走穴的工作，还跟着厂团和悠然轻音乐团下乡搞了几次表演。

　　这次厂团被人承包后，自家男人还进步了，被任命为新组建的宣传业务部主任，手下管着好几号人呢！

　　饭菜端桌上，见吴忆祖已经收拾齐整坐窗边看起了资料。不由有些心疼，自家男人这个业务部主任是不好当呢！这些日子见天早出晚归不说，回到家里也各种资料、各种功课，比以前忙了不知道多少。

　　柔声唤道：“老公，吃了饭再看嘛。”

　　吴忆祖点点头，仍是把文件看完了才吃饭。吃完提着手提包，就到第一棉门口等甘临。正思忖工作上的事情，一辆黄色面的停在了面前。

　　坐在副驾驶上的甘临对他招了招手：“祖哥，上车！”

　　吴忆祖坐上车，发现甘临还带了杨阳，以及省奥局团前创作员孙强，就笑着打了招呼。这两个人都专门辞了公职来跟甘临，自然也被吴忆祖当成了自己人。

　　从天京回来后这段时间，甘临手头各种事务千头万绪。首先是按照徐砺的建议，对厂团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成立了公益事业部、商业演艺部、宣传业务部、财务部等专职部门，并对每个内设部门职责任任务、负责人等都作出了明确的划定。

　　对厂团运营制度也进行了推翻重建，包括考勤、训练、工资、奖金、绩效、考核、财务、安全和临时聘用人员管理等等，以强化训练管理、大幅拉开收入差距，同时大量引入了新鲜血液。

　　推动厂团与悠然轻音乐团签订了合作协议，通过一系列机制，在保持双方产权、人事权独立的基础上，达成了资源共享、人员共用、生产经营联动的一体化经营。

　　与此同时，对未来一段时间发展，从远期战略到近期工作，进行了全面铺排，确保了每个人手上都有任务。

　　除了厂团改制，还有一系列不得不参加的活动。比如省、市领导分别接见参加春节歌会载誉归来的人员，接受省级官方媒体采访，赴南丰集团表示感谢，担任厂团某退休老职工病故的治丧委员会主任，等等。

　　本来厂团的日常经营，甘临是想交给王玲玲负责。回洋城后第一个就是去找她，但连续吃了两次闭门羹，也就只有由她。目前，甘临只能重点培养平时处事稳重的吴忆祖。

　　与吴忆祖聊了几句闲话，又问起了吴忆祖的工作进度。目前厂团大剧院即将完工，想要一炮打红，广告就要做在前面。

　　吴忆祖对手头的工作如数家珍：“目前在省电视台、洋城电视台等2家电视媒体，以及音乐周刊、洋城晚报等5家报刊杂志投放了广告。尽管有张心靖部长帮忙协调，拿了内部优惠价，但是单日的广告投入也达到了5千4百多元……”

　　说着有些迟疑：“阿临，我们已经连续打了一个星期广告了，再这样打下去，我怕团里流水支撑不了。”

　　甘临笑笑：“资金不是问题，最近我又向银行争取了一笔贷款，昨天就已经批下来到了厂团账上。”

　　吴忆祖还是不太理解甘临的做法。花这么多钱投放广告也罢了，关键是甘临让他投放的广告实在太蹊跷了。不论报纸还是电视广告，就只有一张图片，上面是一张红色幕布。幕布中央是一个拉链，拉链每隔一天会拉下去一点点。

　　拉链旁边只有两句话。一句话是“她快来了”，第二句话是“天夏、洋城、无忧宫”。

　　这几天不断有电话打到吴忆祖办公室，省内的也有，省外的也有，官方也有，普通群众也有，都在问他这个广告什么意思。

　　吴忆祖倒是知道无忧宫是厂团大剧院改建后的新名字，但这两句话加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是一点不清楚。而且这拉链拉到今天，也才拉到五分之一，幕布背后到底是什么，他也不清楚——甘临还没告诉他最后版本的广告应该是怎样的。

　　吴忆祖很怀疑这样的广告打下去，会不会弄巧成拙，便委婉地把自己的担心说了。

　　甘临顾忌到面的车司机是外人，不想多谈具体情况，只是交代他继续盯紧广告的事情。

　　后排杨阳打起了瞌睡。

　　孙强却在留意听着甘临两人的交谈。当初筹备欢迎港湾代表团的晚会时，孙强就对甘临佩服得五体投地，还把他写的一本歌谱交给甘临看。后来甘临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还给他了一本密密麻麻修改后的稿子。自此孙强以甘临弟子自居，过来后做事情非常用心。

　　……

　　今天，甘临带三人出差，是去从云县考察一家唱片公司，看它是否值得承包。

　　目前国内拥有唱片公司、以及能够制作唱片的音像出版机构大概上百家。

　　大概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背靠行业系统，以提供公益产品为主。例如旅游部的下属唱片公司，虽然也对外制作、发行唱片，但更多是为所属部委服务，承担其内外文宣任务。这一类的唱片公司基本不考虑经济效益，在所属部委主动将之剥离前，不存在承包的可能性。

　　一类由各地演出公司控制，既有一定公益属性，也有一定经济属性。现在演出公司管着演出权的审批，也管着唱片发行权的审批，它的下属唱片公司活得普遍比较滋润，没有被承包的积极性。

　　一类是独立的唱片公司。这一类的唱片公司经济属性最强，但相对来说数量较少。国内排行前四的天夏唱片总公司、东海唱片公司、大时代唱片公司、天京大地唱片公司，作为国内唱片公司的主导力量，不是甘临可以觊觎的。其他较小的唱片公司，泥沙俱下，不容易发现合适的承包对象。

　　基于以上情况，甘临原计划在具备相当实力以后，才考虑承包唱片公司的问题，最乐观的估计也得明年年中才排入议事日程。

　　不过计划没有变化快，张心靖找到他，想让他来承包从云县的荷花唱片公司。原因是荷花唱片公司前期因为经营不善，引发员工聚集，张心靖指望甘临能把这家企业重新带起来。

　　从云县是张心靖挂钩联系的县，张心靖对甘临的帮助极大，如果荷花唱片公司还有挽救的价值，甘临也很乐意帮她冲一波政绩。

　　甘临一行抵达省道从云县入口后，即有荷花唱片公司的副厂长钱晓亮接站。

　　钱晓亮中等个子，四十好几，头发白了大半，看着比较显老，但眼神很是灵活。看到甘临一行连个专车都没有一辆，钱晓亮愣了下，依然第一时间迎来，亲热地握住甘临的手：“甘临同志，我们厂班子可是热切盼着你呢！”

　　又给甘临介绍一同来候站的。

　　甘临按规矩上了他们的“光辉330”，这一般是陪给县级干部的车。钱晓亮又派了厂办主任坐上黄色面的车。

　　路上，钱晓亮告诉甘临，从云县邱明执委对甘临一行非常重视，本来要亲自参加接待。但因为临时有事，因此派出自己的专车来迎接，再三交代确保甘临宾至如归。

　　车停下唱片公司办公楼门口，甘临注意看了看。

　　这家唱片公司太老旧了，三层高的筒子楼，整栋大楼墙壁都没有粉刷，露出黢黑的砖头。底楼正大门锈蚀得不成样子，临街的几个铺面全部租赁给了小商小贩，各种棚子、摊子异常杂乱。如果不是大门口还悬挂着荷花唱片公司的招牌，甘临都要怀疑车子是不是来错了地方。

　　钱晓亮见状乖觉地说：“甘临同志，你别看我们办公楼旧，但我们这地势是非常好的。走到街尾转个弯就是县政府，再往前走就是我们县最繁华的商业地段。附近学校、医院、车站都有，方便得很。里面请……”

　　引着甘临一行进去，边说：“别的不说，就连我们这栋楼楼下的几家铺面，每年都不少收租呢。”